第十九章 答辩室里的雨声
第十九章 答辩室里的雨声 (第2/2页)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没哭:“我妈妈是洛阳的花农,后来生病,做不了重活,就绣花。她绣了一辈子,没人看。直到我们做游戏,把她绣的花画进去,把她绣花的样子做成游戏……才有人看见。”
她拿起那条牡丹手帕,走到投影仪前,放在桌上。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百张绣样的扫描图。
“这些,都是我妈妈留下的绣样。花鸟,山水,人物,什么都有。她说,绣样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但没人要了。现在都用机器绣,又快又便宜,谁还用手绣。”
她一张张翻动图片。牡丹,莲花,竹子,燕子,远山,小桥,渔翁,仕女……每一张都细致,都有笔触的痕迹。
“我们做的游戏,想把这样的东西留下来。不只是我妈妈的绣样,是所有快要被忘记的手艺,所有没人看的细节,所有在角落里安静存在的、美的东西。”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一点:“我妈妈不在了。但她绣的花,在游戏里。玩游戏的人,会看见。这就够了。”
她走回座位,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李君宪站起来,走到笔记本电脑前。他插入U盘,运行“沉着”的Demo。
“接下来是技术演示。这是我们正在开发的‘沉着’玩法原型。玩家可以捶打铁块,淬火,看成品结果。”
他把笔记本屏幕投影到大幕布上。一个简陋但完整的铁匠铺场景。他移动鼠标,拿起锤子,开始捶打。铁块在锤击下变形,颜色从暗红到亮红。他控制力度和角度,让铁块均匀延展。然后点击淬火,铁块入水,嘶鸣声响起,裂纹生成。整个过程流畅,物理反馈真实。
演示结束。他关掉程序,回到发言席。
“陈述完毕。谢谢各位老师。”
王维明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刚好。现在开始问答。谁先来?”
技术专家李涛先开口,声音冷静:“你们的Demo,物理模拟用的是有限元简化算法吧?推导过程能看看吗?”
“可以。”李君宪打开陈末写的技术文档,投影,“我们团队的技术总监陈末做了详细的数学推导。核心是把三维问题降维到二维轴对称,再用显式差分求解。计算量降了90%,误差5%以内,在可接受范围。”
李涛快速浏览文档,点头:“思路正确。但你们团队只有五个人,要完成二十四品,技术积累不够。后续的物理系统、AI、网络,都需要更强的技术实力。你们有扩充计划吗?”
“有。如果我们获得支持,会招募更多技术成员。但目前,我们的重点是打磨核心玩法,技术以满足美学表达为优先。”
艺术策展人周静接着问,声音温和:“林薇同学,你说你们的美学追求是‘意境’和‘气韵’。但游戏是互动媒介,玩家操作会破坏你们营造的静观美感。比如‘冲淡’里,玩家如果不停乱动,到处点,你们怎么保持那种‘安静’的氛围?”
林薇回答:“我们做了设计引导。游戏开始有很慢的教程,教玩家‘可以什么都不做’。时间系统会鼓励玩家停下来——静止时,窗外光影加速,能看见更多细节。音效设计上,环境音很轻,玩家频繁操作会干扰聆听。但最终,我们尊重玩家的选择。如果玩家就是想乱动,那也可以。我们提供的是‘可能性’,不是‘强制’。”
投资顾问张莉的问题很直接:“商业模式是什么?你们做的这些游戏,听起来都不赚钱。基金会支持一年,一年后呢?你们靠什么活下去?”
李君宪回答:“短期没有商业模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完成作品,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一年后,如果作品有影响力,可以考虑几种路径:一是继续申请文化类基金支持;二是与博物馆、美术馆合作,做数字艺术展;三是发行实体收藏版,面向核心爱好者;四是开发衍生品,比如叶晚妈妈的绣样,可以做成周边。但我们不会做内购、广告、数值付费这些破坏体验的设计。”
“那就是不赚钱。”张莉放下笔,“做文化是好事,但活下去更重要。你们五个,马上要毕业,要生活,要成家。每月一千块,在北京活不下去。这个问题你们想过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想过。”李君宪说,“但我们选择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它容易,是因为它值得。每月一千块,是活不下去。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做,可能永远没机会做了。十年后,我们可能坐在办公室里,做着不喜欢的工作,想着‘当年如果试了会怎样’。我们不想那样。”
他顿了顿,看向叶晚:“叶晚的妈妈,在病床上绣花,每个月卖绣品的钱,不够药费。但她还在绣。因为绣花对她来说,是活着的方式。我们做游戏,也是我们活着的方式。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张莉没再说话,低头记录。
游戏行业顾问陈建国最后一个问,语气带着质疑:“你们说要做二十四品,十年。但游戏行业变化很快,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你们现在做的像素风、慢节奏,可能三年后就过时了。你们怎么保证项目不落伍?”
“我们做的不是‘风格’,是‘内核’。”李君宪回答,“像素只是表现形式,内核是二十四诗品的美学精神。这种精神,一千年前存在,一千年后还会存在。形式可以变——未来我们可以做VR,做AR,做任何新技术。但内核不变:对人性的体察,对美的追求,对生命的思考。只要这些还在,我们的作品就不会过时。”
王维明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现在他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看着三人。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很平,“如果这次没通过,你们怎么办?”
李君宪看向林薇,林薇看向叶晚。叶晚抬起头,小声但清晰地说:“继续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慢一点,但不会停。”
王维明点点头,看向墙上的钟:“时间到。谢谢你们。结果会在一周内邮件通知。你们可以走了。”
三人收拾东西。李君宪拔下U盘,林薇合上电脑,叶晚小心地叠好手帕,放回布袋。他们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叶晚的腿一软,林薇扶住她。
“我说得……还可以吗?”叶晚问,声音在抖。
“很好。”林薇紧紧握住她的手,“特别好。”
他们走向电梯。电梯门开,苏语冲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结束了?我迟到多久?雨太大了,堵车……”她语无伦次。
“刚结束。”李君宪说,“正好。陈末在大堂等我们。”
电梯下行。金属壁映出三个人的脸,都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到大堂,陈末果然在。他走过来,没问结果,只是说:“我在附近定了饭店,包间,安静。苏语爸爸请客,说他来不了,让我们吃好点。”
五人走出创业大厦。雨小了些,是那种绵密的细雨。空气湿润清凉,冲淡了夏末的燥热。他们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中行色匆匆的人群,和远处中关村那些永远亮着灯的写字楼。
“我们现在去哪?”叶晚问。
“吃饭。”李君宪说,“然后回洛阳。火车是晚上十点的。”
“不等结果吗?”苏语问。
“不等了。”李君宪看着雨幕,“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们走进雨里。五个人,只有一把伞,苏语和陈末撑着一把,林薇和叶晚撑着一把,李君宪走在中间,让雨淋湿了肩膀。
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划过,像无数道银线。远处传来车流声,喇叭声,城市的呼吸声。而他们五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刚刚完成了一场关于诗的答辩。
结果如何,还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把想展示的,都展示出来了。
剩下的,就像叶晚妈妈绣花,一针一线,绣下去就好。
花会开在哪,会被谁看见,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们只需要在雨里走着,走向那家预定好的饭店,吃一顿热乎乎的饭,然后坐上回洛阳的火车,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睡一觉。
明天醒来,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二十四诗品的故事,还会继续。
在代码里,在像素里,在声音里,在所有相信诗意不死的人心里。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在冲洗这个世界所有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