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残局如棋
第二章 残局如棋 (第2/2页)这里是金陵城的命脉之一。
江南的粮,两淮的盐,苏杭的绸,江西的瓷,都要从这里集散。
但今天,码头的气氛有些不对。
没有往常的喧嚣,反而有种压抑的寂静。脚夫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唉声叹气。粮仓门口,几个掌柜模样的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脸色凝重。
林默走到一个蹲在墙根的老脚夫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老伯,今天怎么没活干?”
老脚夫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摆摆手:“没活了,没活了。粮船都被截了,还干什么活?”
“截了?谁截的?”
“还能有谁?官府呗。”老脚夫压低声音,“说是辽东急需军粮,南直隶的漕粮要先紧着北边。这几日到的十几条粮船,还没卸货就被官军押走了,说是征用。”
“那粮商能答应?”
“不答应能怎样?官府打了白条,说是以后补。以后?哼!”老脚夫啐了一口,“粮商也不是傻子,剩下的船都不敢靠岸了,停在江上观望。没粮,我们这些卖力气的,喝西北风去?”
林默沉默。
军粮征调,粮商惜售,市面缺粮,米价飞涨——逻辑链完整了。
但这只是开始。
如果辽东战事吃紧,征调会越来越频繁。如果粮商集体罢市,粮价会涨到天上去。如果流民越来越多……
“小哥,看你面生,是读书人?”老脚夫忽然问。
林默回过神,点点头。
“读书好啊,”老脚夫叹口气,“读了书,考个功名,就不用像我们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世道,越来越难活了。”
林默没接话。
功名?就算考中秀才,考中举人,甚至进士及第,又能如何?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一纸功名,能换几斗米?能救几个人?
他站起身,看向运河。
河面上,几条悬挂着官旗的漕船正缓缓驶过,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粮食。岸边的商船纷纷避让,像躲避瘟神。
更远处,有几条大船抛锚在江心,帆都落了下来,似乎在观望。
那是粮商的船。
他们在等,等官府的态度,等市场的反应,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更高的价格。
林默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码头。
他需要更多信息。
(合)
回到三山街时,已是午后。
林默花一文钱买了碗茶水,坐在茶馆外的条凳上,慢慢喝着。茶是劣质的碎茶梗,又苦又涩,但能解渴。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说到“诸葛亮火烧新野”,唾沫横飞,听众叫好。
但林默的注意力,在另一桌。
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正在低声交谈,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默坐得近,还是能听到只言片语。
“……徐阁老这次,怕是挺不过去了。”
“听说皇上已经准了辞呈?”
“准不准有何区别?徐阁老卧病半年,朝中大事,还不是方从哲他们说了算?”
“辽东那边……唉,不提也罢。”
“听说户部在议,要加征‘辽饷’,每亩再加三厘。”
“三厘?去年才加过!再加,百姓还活不活了?”
“不活能怎样?辽东打仗不要钱粮?”
“打打打,越打越输……”
林默垂下眼,盯着碗里浑浊的茶水。
徐阁老,应该是徐光启。方从哲,万历末年的首辅,历史上评价不高。加征辽饷,这是史实,最终成为压垮大明财政的稻草之一。
一切都对得上。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碾来。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碗,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茶馆里走了出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蓝色直裰,身材清瘦,眉眼疏朗,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走出茶馆,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人。
林默的脚步顿住了。
记忆涌上心头。
徐明远。徐光启的侄孙,国子监的学生,原主在金陵城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两人曾在一次诗会上见过,交谈甚欢,徐明远欣赏原主的踏实,原主敬佩徐明远的才学。只是后来原主家道中落,自卑不敢高攀,便渐渐少了往来。
徐明远也看见了林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慎之兄?真是你!”
林默拱手:“明远兄。”
“多日不见,慎之兄清减了许多。”徐明远打量着他,眼中有关切,“我前些日子去府上拜访,见大门紧闭,还以为你回乡了。后来才听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伯母的事,还请节哀。”
“多谢挂怀。”林默道。
徐明远看着林默洗得发白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拉过林默,走到茶馆旁的僻静处,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银锞子,塞到林默手里。
“慎之兄,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银锞子约莫二两重,带着体温。
林默没有接。“明远兄,这是何意?”
“你我相交,虽时日不长,但我知你品行高洁,非是池中之物。眼下虽有困顿,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切莫因一时窘迫,失了志向。”徐明远言辞恳切,“这银子不多,但足够你支撑数月。开春便是县试,你好生准备,以兄之才,必能高中。”
林默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徐明远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朋友间的关心。记忆中,原主与徐明远交往,多半是原主倾听,徐明远高谈阔论,讲西学,讲实学,讲天下大势。原主听不懂,但觉得新鲜。而徐明远也喜欢原主的沉默和专注,把他当成了难得的听众。
这是个真正有理想、有热忱的年轻人。
林默沉默片刻,接过银子。“明远兄厚谊,林默铭记。”
“说这些做什么。”徐明远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对了,这是我叔祖新译的《几何原本》前六卷,我手抄了一份。慎之兄若有兴趣,可拿去看看。”
《几何原本》?
林默接过册子,翻开。是工整的小楷,画着几何图形,标注着点、线、面、角。
“这是西洋学问,与咱们的九章算术不同,别有趣味。”徐明远兴致勃勃,“叔祖说,此学可通天地之理,可惜朝中那些腐儒,只知空谈性理,视其为奇技淫巧,可叹!”
他语气激动,显然对此耿耿于怀。
林默合上册子。“徐大人……近来可好?”
徐明远的笑容淡了些。“叔祖他……在京师日子不好过。上次来信,说又有人弹劾他‘私通西人,蛊惑圣听’,怕是又要罢官了。”
果然。
历史记载,徐光启一生几起几落,多次因推崇西学、改革历法而被攻击。万历四十五年,他应该正处在一次罢官的风波中。
“明远兄,”林默忽然道,“若有一日,徐大人真的罢官归乡,你当如何?”
徐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昂首道:“若叔祖归乡,我便随他译书、著说、教习生徒。西洋之学,自有其妙处。那些鼠目寸光之辈,焉知沧海之阔?”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光,纯粹,热烈,不谙世事,却动人。
林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徐明远还有事,便告辞离开。临走前,他再三叮嘱林默,若有困难,可去国子监找他。
林默握着那二两银子和《几何原本》手抄本,站在茶馆外,看着徐明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封面上,《几何原本》四个字,工整清秀。
而在意识深处,那卷“山河图”,微微一亮。
灵光:2
又涨了一点。
是因为徐明远吗?因为自己收下了他的银子和书,接受了他的帮助,改变了他“可能因接济朋友而内心满足”的这种微小命运轨迹?
还是因为,自己问了那个关于徐光启的问题,在徐明远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那一点点“灵光”。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怀里,那本《农政全书》残卷,那本塘报摘录,那本《几何原本》手抄本,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而远处,夕阳正在西沉,将秦淮河染成一片血色。
夜幕,又要降临了。
(悬念)
推开家门时,天已擦黑。
屋子里没有点灯,昏暗一片。林默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照亮了陋室。
他将三本书放在桌上,又掏出那二两银子和八文铜钱,并排摆好。
银子,铜钱,书。
生存,现实,知识。
他需要在这三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肚子又饿了。他花一文钱,在巷口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冷水吃下。然后坐在桌边,翻开那本塘报摘录。
“万历四十四年七月,建州奴儿哈赤攻叶赫……”
“四十四年九月,辽阳大旱……”
“四十五年正月,山东流民入南直隶……”
他的手,停在了最后一页。
“辽东事,不可问矣。”
这七个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写字的人,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愤怒?是绝望?还是麻木?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只是个旁观者了。
他拿起笔——那支秃笔,蘸了蘸残墨,铺开一张纸。
他需要规划。
第一步,活下去。用徐明远给的二两银子,买米,买药,把这具身体养好。
第二步,了解这个世界。通过原主的记忆,通过书籍,通过观察,通过与人交谈。
第三步,找到那个周夫子。父亲的信,或许是一条路。
第四步……
林默的笔尖,在纸上悬停。
第四步是什么?
是参加科举,考取功名,进入体制,从内部改变?
是经商赚钱,积累资本,在乱世中自保?
还是……做点更大胆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两年,只有两年。
萨尔浒的炮声,将会惊醒这个沉睡的帝国。然后,雪崩开始。
窗外,夜色渐浓。
秦淮河上的画舫又亮起了灯,丝竹声隐隐传来,混合着歌女的浅唱低吟。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林默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屋顶漏进来的、那一点点星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那卷“山河图”,缓缓展开。
灵光:2
可解锁:
识人之明(需灵光10)
过目不忘(需灵光50)
体魄强健(需灵光100)
……
在那些灰色条目的最下方,原本模糊的地方,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
隐约可见,是四个小字:
“山河气运”。
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但看不清。
林默的意识,轻轻触碰那四个字。
下一刻,一股微弱的气流,从虚空涌入他的身体。
很微弱,像一缕春风,转瞬即逝。
但林默感觉到了。
那气流流过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小腹处,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他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
但身体里,那股暖流,真实存在。
山河图……不仅仅能解锁能力?
它还能,直接改变这具身体?
林默坐起身,伸出手,在黑暗中慢慢握紧。
掌心,似乎多了一丝力气。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林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