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纸余温
第七章 故纸余温 (第2/2页)明末不是没有能臣干吏,不是没有有识之士。但在这个系统性的腐败和僵化面前,个人的努力,往往被碾得粉碎。徐光启终其一生,推广番薯、引进西学的理想,也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实现。孙元化练出的精兵,最终在登州兵变中毁于一旦。李之藻修订的《崇祯历书》,要等到清朝才被采用。
他知道结局。
但他还是来了。
“伯父,”林默开口,声音平静,“父亲留下这些,不是要我去做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希望我,不要像他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学生不才,不敢奢望救国救民。但至少,学生想试试,能不能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学点实学,做点实事。哪怕……只能帮几个人,救几条命,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周夫子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八岁,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刚从一场大难中逃生,失去了唯一的栖身之所,身无分文,前途渺茫。
可他说出的话,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清醒。
不空谈救国救民的大道理,不说光宗耀祖的漂亮话。
只是“学点实学,做点实事”。
只是“帮几个人,救几条命”。
这太像他父亲了。
那个在乡野私塾里,一边教着蒙童“人之初,性本善”,一边在深夜灯下,绘制辽东地图、抄录西洋水法的老友。
周夫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别过脸,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你想学实学?”他转回头,声音已恢复平静,“国子监里教的,是四书五经,是科举时文。你说的实学,这里教不了。”
“学生知道。”林默说,“但学生听闻,徐光启徐大人,曾在国子监推广西学,留有书籍仪器。学生……想看看。”
周夫子目光一闪。
“你怎么知道徐光启?”
“父亲信里提到的。”林默坦然道,“还有,今日在门口为学生解围的那位徐公子,学生听人议论,似是徐大人的侄孙。”
周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倒机灵。”他顿了顿,“明远那孩子,确实热心西学。他叔祖在国子监留下一个‘格物斋’,堆了些西洋书籍、图样、仪器,平日少有人去,只有明远偶尔去整理。你若真想看,我可以让他带你去。”
“谢伯父!”林默躬身一礼。
“但有个条件。”周夫子道,“你既叫我一声伯父,我便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从今日起,你留在国子监。不过,正式入学,需要考核,需要担保,还需要……打点。”他提到“打点”二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我虽有些薄面,但国子监不是我一言堂。副监事那边,未必好说话。”
“学生明白。”林默道,“只要能有个容身之处,有口饭吃,能看书学习,学生便感激不尽。旁听、杂役,都可。”
周夫子摇摇头。
“你是文远的儿子,我若让你做杂役,九泉之下,无颜见他。”他沉吟片刻,“这样吧,你先以‘书童’名义,跟着我。住处……我在监内有个小院,有间厢房空着,你可暂住。饭食,与监生一同在膳堂用。平日,帮我整理些书稿,抄写些经文。其余时间,你可自行去格物斋看书,或去讲堂旁听。至于副监事那边……”
他眉头微皱。
“我自有计较。”
林默再次躬身。
“谢伯父收留。”
周夫子摆摆手,神色疲惫。
“去吧。外面雨小了,让门房带你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去膳堂吃点东西。晚些时候,我让明远去找你。”
“是。”
林默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等等。”周夫子叫住他。
林默回头。
周夫子拿起书案上那两封信,和那份名单,递给他。
“这些,你收好。”他声音低沉,“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该由你保管。记住,名单上的名字,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在国子监里。”
林默接过,郑重地揣进怀里。
“学生谨记。”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檐下雨滴,声声慢。
林默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有了落脚之处,有了接触知识的渠道,有了一位或许能提供庇护的长辈。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站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父亲,你看到了吗?
我进来了。
我会好好看看,你当年看到的这个世界。
然后,我会试着,做点什么。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给湿漉漉的屋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国子监的庭院里,积水映着天光,几个学子在廊下散步,低声交谈。
林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是国子监杂役的样式,略有些宽大,但总算不再湿冷。他吃过一碗热粥、两个馒头,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许多。
门房把他带到周夫子说的小院。院子不大,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有棵老槐树,枝叶被雨洗得青翠欲滴。西厢房的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一个旧书架,但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这比他那间漏雨的破屋,好太多了。
林默在床边坐下,手指抚过粗布被面,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天前,他还躺在漏雨的破屋里,身无分文,前途渺茫。
一天后,他坐在国子监的厢房里,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有了接触这个时代最顶尖知识的机会。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当然,他知道这不过是开始。副监事的刁难,国子监内部复杂的人事,周夫子可能面临的非议,还有他自己“书童”身份的尴尬……问题还很多。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支点。
一个可以撬动未来的支点。
窗外传来脚步声。
林默起身,走到门边。
一个穿着蓝色直裰的年轻人正走进院子,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但眼神灵动,不像那些死读诗书的学子般木讷。正是白天在门口为他解围的徐明远。
“林兄?”徐明远看到他,笑着拱手,“周先生让我来寻你,说你想看看格物斋?”
“徐公子。”林默还礼,“白日多谢解围。”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徐明远摆摆手,笑容爽朗,“我听周先生说了,你是林文远先生的公子?林先生当年在金陵,可是有名的才子,可惜……唉。”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家父生前,常提起徐公子叔祖徐光启徐大人,对其学识人品,钦佩有加。”林默道。
徐明远眼睛一亮。
“真的?林先生也推崇西学?”
“家父对泰西水利、历算之学,颇有兴趣,曾手抄《泰西水法》图样研习。”林默道。
“太好了!”徐明远一拍手,喜形于色,“如今国子监里,肯正眼看西学的,没几个。那些同窗,要么视之为奇技淫巧,要么斥之为以夷变夏,我平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走走走,我带你去格物斋,那里有好东西!”
他拉着林默就往外走,热情得让林默有些意外。
两人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国子监深处一座僻静的小楼前。楼是两层,青砖灰瓦,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生锈,显然少有人来。
徐明远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楼内光线昏暗,徐明远熟门熟路地点亮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楼内的景象。
林默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世界。
楼里没有书架,只有一排排简陋的木架,上面堆满了书——不是线装的四书五经,而是各种开本、装帧古怪的书籍。有羊皮封面烫金拉丁文的,有硬纸板封面的,有手抄本,有印刷本,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
木架之间,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器物。一个黄铜打造的地球仪,上面用墨线勾勒出大陆和海洋的轮廓,有些地方还标注着看不懂的文字。一个木制的水力机械模型,齿轮咬合,连杆交错。几个玻璃器皿,里面装着不知名的液体或粉末。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地图,不是传统的中式山水舆图,而是标注着经纬线、用不同色彩区分地域的西式地图。
最显眼的,是中央一张大桌上,摊开的一本巨书。
书页是厚重的羊皮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三角形,圆形,抛物线,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注解。
徐明远走到桌边,手掌抚过书页,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这是《几何原本》,欧几里得的原著,利玛窦神父和叔叔合译的手稿。”他转头看向林默,笑容里带着某种献宝似的期待,“林兄,你看得懂吗?”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落在地球仪上。
落在那座水力模型上。
然后,他缓缓抬头,看向徐明远,一字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楼里,清晰得惊人:
“徐公子,你相信……大地是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