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庄园暗线
第十三章 庄园暗线 (第2/2页)八十文,比城里九十多文的市价低了一成多,但比正常年景的平价还是高出一大截。而且,要八两现银。林默现在全身上下,加上这二两定金,也就三两多。
“第二,”赵庄头不等林默回应,继续说,“这粮食怎么运,运到哪里,我不管。但出了这个门,就与我庄子再无瓜葛。无论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担着。若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是在别处买的。这一条,要立字据。”
这是要完全撇清干系,还要留下把柄。
林默沉默着,手指在桌下轻轻捻动。他在快速计算。八两银子,他去哪里弄?书画买卖还没开始,徐明远的钱也差不多了。山神庙那边,五十张嘴等着,每天都要消耗。十石粮,省着吃,也就够撑半个月。
“赵管事,”林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八十文一斗,可以。现银,我现在拿不出八两。”
赵庄头脸色一沉。
“但是,”林默话锋一转,“我可以先付这二两定金,三日内,再付三两。剩下三两,以物相抵。”
“以物相抵?”赵庄头皱眉,“何物?”
“钟山出产之物。”林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赵管事可知,我们为何要在钟山长期勘察?”
赵庄头眼神一闪:“不是修什么舆地志吗?”
“那是明面上的由头。”林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实不相瞒,晚生与徐兄,是得了些线索,怀疑钟山某处,有矿脉。”
“矿脉?”赵庄头呼吸一滞。
“正是。”林默点头,“具体是何矿,尚需进一步勘探。但初步迹象,颇为可观。此事,周夫子与徐大人皆已知晓,并默许我等暗中进行。一旦探明,无论是上报朝廷,还是……其他处置,其中利益,赵管事当可想象。”
他在赌。赌这些庄头管事,对土地的了解,对矿产价值的模糊认知,以及人性中永恒的贪婪。钟山有没有矿,他不知道,但后世这一带确实有矿产资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能打动对方、又能暂时抵债的“预期”。
赵庄头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他紧紧盯着林默,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矿?钟山有矿?如果真有,哪怕是处小矿,其中的利益也远超这区区十石粮食。而且,对方提到了周夫子和徐光启,这增加了可信度。
“林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庄头缓缓道。
“若无把握,晚生岂敢妄言?”林默神色坦然,“如今勘探已至关键,正是需要稳定人手和补给的时候。若因粮草不济,功亏一篑,岂不可惜?赵管事今日若能相助,他日若真有收获,晚生必不忘今日之情。届时,莫说这三两欠银,便是这矿利的一成半成,也未必不能商量。”
一成半成的矿利。
这个诱惑,比单纯的粮食买卖大太多了。
赵庄头的心跳加快了。他在魏国公府当庄头,油水不少,但终究是替人看家。如果能私下参股一处矿,哪怕是极小的一股,那也是他自己的产业,是他子孙的依靠。
风险当然有。这小子可能是骗子。矿可能根本不存在。但万一呢?万一真有呢?十石粮食,对庄子来说九牛一毛。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本钱,赌一个可能发大财的机会,值!
他快速权衡着。
“字据,还是要立。”赵庄头最终开口,语气已经松动,“粮食,我可以先给你。十石糙米,今日就可装车。但字据上要写清楚,这五两银子是购粮款,剩下三两,以‘钟山所出之物’相抵,限期……三个月。若三个月后无法相抵,需连本带利,偿还五两。”
他把债务从三两提到了五两,还加了利息。这是商人的精明。
“可以。”林默毫不犹豫。三个月,他有信心弄到钱,或者……用别的东西抵债。
“还有,”赵庄头补充,“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尤其是我庄上的人,和……主家那边。”
“晚生明白。”
赵庄头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老李,带两个人,去三号仓,装十石糙米,用旧麻袋,天黑后从西门悄悄运出去,交给这位林公子的人。手脚干净点。”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
赵庄头回身,从柜子里取出纸笔,磨墨。他亲自执笔,写了两份契约。内容与刚才商议的一致,只是措辞更加隐晦,将“矿利”模糊地写成“钟山所出之物”。
林默仔细看了,确认无误,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赵庄头也签了名,盖了个私章。两人各执一份。
“林公子,”赵庄头将契约小心收好,脸上又恢复了最初那种平直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热切,“粮食,我会按时送到。希望公子……也莫要忘了今日之约。”
“赵管事放心,晚生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林默收起自己那份契约,贴身放好,“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粮食运抵后,交割地点,需在钟山西北麓,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附近。那里僻静,少有人去。我会派人接应。具体时辰地点,今晚我让送定金来的人一并告知。”
赵庄头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过于麻烦,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要确保安全。”
“一定。”林默拱手,“如此,晚生先告辞了。三日内,定金和部分粮款,一定送到。”
“我送公子。”赵庄头难得地客气了一下,将林默送到角门口。
走出庄子,林默翻身上马,缓缓离开。直到走出很远,确定庄子上的人看不见了,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第一步,成了。
用一张空头支票,一个虚无缥缈的“矿利”许诺,换来了十石救命的粮食,和三个月的时间。
但这只是开始。
契约签了,债背上了。赵庄头不是善男信女,三个月后若拿不出钱或“钟山所出之物”,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粮食的运输、交接、隐藏,都是问题。山神庙那里突然多出十石粮,如何解释?如何分配?如何避免被其他流民或别有用心者发现?
还有,钱。三两银子,三日内要凑齐。书画买卖还没影,徐明远那边也榨不出更多了。难道真要再去求周夫子?或者……
林默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粮食有了,山神庙那五十人,至少半个月内不会饿肚子。这给了他喘息和筹划的时间。
他打马加快速度,朝着山神庙方向奔去。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远处,钟山郁郁苍苍,在秋日阳光下,沉默而厚重。
那里有他刚刚许诺的“矿利”,有他刚刚安置的五十个希望,也有未知的风险和挑战。
马蹄嘚嘚,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林默的眼神,在风中渐渐变得锐利。
开局的第一步,他迈出去了,虽然踉跄,虽然险峻。
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从签下那份契约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带着那五十人,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生路。
要么,和那空头支票一起,被这个时代碾得粉碎。
他握紧了缰绳。
远处,山神庙的轮廓,在树影中若隐若现。
而在他怀中,那份墨迹未干的契约,像一块烧红的炭,熨烫着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