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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当年的对话

第265章 当年的对话 (第1/2页)

第三个音频文件开始播放。
  
  电流杂音略重,伴随着一种老式座机电话特有的、略显失真的“嗡嗡”声,背景里还有隐约的车流声和人声,似乎是在一个相对开放、但并非完全安静的环境下录制的,可能是在车里,或者某个隔音一般的办公室。
  
  一个年轻、带着明显纨绔气息、甚至有些轻佻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喂,老郑,事儿办得怎么样了?那个姓林的愣头青,搞定了没?我小舅可是问了我好几回了,等着信儿呢。”
  
  这个声音,与之前郑怀山的恭敬、刘老的威严、王德发的谄媚都截然不同,它更直接,更不加掩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将公器私用视作寻常的随意感。苏瑾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那位李副市长(现在的李副**)的侄子,李哲。他口中的“小舅”,自然就是当时的李副市长,现在的李副**。
  
  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话线路的轻微“滋滋”声。然后,郑怀山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在刘老面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讨好,与他在王德发面前的颐指气使判若两人:
  
  “李、李少,您放心,正在办,正在办。已经按领导的意思,在走程序了。有些……嗯,关于他生活作风方面的反映,我们正在核实。”
  
  郑怀山的声音很小心,措辞也谨慎,用了“反映”、“核实”这样的官方词汇,试图将事情包装在“正常调查”的外衣下。
  
  “生活作风?”电话那头,李哲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一丝嘲弄,“老郑,跟我你还打什么官腔?我小舅的意思,你不明白?那小子太碍眼了,挡道,懂吗?什么作风不作风的,找个由头,让他滚蛋,把位置腾出来,不就行了?哪那么多程序?”
  
  李哲的话,赤裸裸,毫不掩饰。他没有兴趣知道林国栋是否真的有作风问题,也不关心所谓的“核实”,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让林国栋“滚蛋”,把“星火计划”的名额腾出来。在他,或者说在他背后的李副市长看来,这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一个没有背景、只有才华的年轻人,在权力和关系面前,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意搬开的绊脚石。
  
  郑怀山(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带着解释):“李少,我明白,我明白领导的意思。只是……这林国栋,确实能力比较突出,几个老专家对他评价很高,硬指标也摆在那里。如果处理得太……太直接,怕影响不好,也怕那几个老家伙闹起来,面子上不好看。所以,得讲究点方法,得让他‘合理’地出局。”
  
  “讲究方法?”李哲嗤笑一声,语气更加不屑,“老郑,你就是太谨慎,太把这当回事了。什么能力突出,什么老专家评价,那都是虚的。我小舅打了招呼,刘老也递了话,这还不够?一个小小的林国栋,还能翻起什么浪花?那几个老家伙,都快退休了,说话还有人听?再说了,这选拔,最终不还是你们单位自己定?你们说他不行,他行也不行!找个由头,停他职,查他,查上个把月,就算查不出什么实质问题,拖也把他拖死!‘星火计划’的报名截止日期可快到了,等他‘调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名额不自然就空出来了?”
  
  李哲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又直指核心。他不在乎过程是否公正,程序是否合规,他在乎的只是结果——用拖延和调查,耗死林国栋,让他自动失去资格。至于调查本身,不过是个过场,一个堵人口实的工具。他甚至没有提到“开除”这样的重手,在他看来,或许一个小小的停职调查,就足以碾碎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的前途。
  
  郑怀山(似乎被李哲的直接和粗暴震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斟酌着开口):“李少说的是……只是,停职调查,也需要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现在这生活作风的由头,倒是可以操作,但怕就怕那小子不服,到处闹,或者那几个老专家较真,非要个说法……”
  
  “说法?”李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训斥,“老郑,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你是领导,还是他是领导?你要给他什么说法?调查期间,让他老实待着,配合调查,就是最大的说法!他要是敢闹,那就是对抗组织调查,性质更严重!至于那几个老家伙……”李哲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压低了点,但那种满不在乎的倨傲依旧清晰可辨,“他们要是识相,就该知道什么叫明哲保身。要是不识相,非要为个不相干的小子出头,那以后他们自己,还有他们那些徒弟学生的项目、评奖,还想不想顺当了?我小舅虽然不分管你们那块,但打个招呼,关照一下,总还是能做到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不仅针对林国栋,也针对可能为林国栋说话的老专家。用他们自己乃至他们学生、徒弟的前途,来胁迫他们闭嘴。权力,在这里被运用得如此娴熟,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可以轻易罩住任何敢于质疑、敢于反抗的个体。
  
  郑怀山(似乎被说服了,或者说,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坚持,只是需要对方一个更明确的“授权”或者“撑腰”):“是是是,李少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太拘泥了。领导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尽快把这件事处理好,绝不让领导,不让您操心。”
  
  郑怀山的语气,已经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变成了彻底的顺从和讨好。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定心丸”——李副市长(通过李哲)的明确态度和支持,甚至是不惜动用影响力进行威胁的承诺。这让他可以“放开手脚”去操作了。
  
  “这就对了嘛。”李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轻佻,“老郑,好好干,我小舅不会亏待你的。我听说,你们单位老钱,是不是快退了?那个位置……”
  
  李哲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这是一个交易,一个承诺。你帮我小舅把事情办妥,把碍眼的人清理掉,那么,空出来的位置,未必没有你的份。
  
  郑怀山(声音里瞬间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谄媚):“多谢李少!多谢领导关心!我一定全力以赴,把工作做好,绝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和栽培!”
  
  “嗯,知道就好。行了,我这边还有事,挂了。抓紧办,我等着听好消息。”李哲说完,似乎就要挂电话。
  
  “好的好的,李少您忙,我一定尽快向您汇报!”郑怀山连忙道。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录音结束。
  
  第三段录音,比前两段更短,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更加触目惊心。没有刘老那种含蓄的暗示和官腔,李哲(代表李副市长)的意图表达得直接而赤裸——林国栋挡路了,要他“滚蛋”,至于用什么方法,他们不关心,只要结果。他们甚至不耐烦于郑怀山“讲究方法”的谨慎,认为那是“打官腔”,是“太把这当回事”。他们信奉的是权力的直接碾压,是用调查和拖延耗死对手,是用威胁让可能的反对者闭嘴。而郑怀山,则在对方的许诺和压力下,迅速完成了从“为难”到“心领神会”再到“感激涕零、保证办妥”的转变。一场肮脏的交易,一次针对无辜者的围猎,就在这几句简单、甚至有些粗俗的对话中,被轻描淡写地确定了。
  
  三段录音,三段来自不同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的对话,却像三块严丝合缝的拼图,清晰地拼凑出了十一年前那场构陷的全景图:
  
  最上层,是李副市长(通过侄子李哲)的直接施压和利益许诺,是刘老(通过含蓄暗示)的默许和推波助澜。他们用手中的权力和影响力,划定了一个必须被清除的目标——林国栋。
  
  中间层,是郑怀山。他接收到了上层的压力(李副市长)和暗示(刘老),领会了“领导意图”。他或许有过瞬间的犹豫,但在个人前途(李哲关于“位置”的暗示)和可能的威胁(李哲关于“老专家”的警告)面前,他迅速做出了选择。他成为了具体的执行者和操盘手。
  
  最下层,是王德发这样的具体经办人。他揣摩上意,积极献策,用最下作、最阴毒的方式(捏造生活作风问题),炮制了致命的武器(匿名举报信),并负责将其“合理”地投放出去,制造舆论,启动调查程序。
  
  一张由权力、私欲、谄媚和阴谋编织而成的大网,就这样悄然张开,精准地罩向了那个只是埋头钻研、才华出众、却毫无背景的年轻人——林国栋。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他“太优秀了”,“碍眼了”,“挡了别人的路”。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音响里那单调的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冰冷的余韵。
  
  苏瑾站在一旁,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已经从郑怀山和宋玉成的供述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但亲耳听到这十一年前、来自不同层级的、如此真实的对话录音,那种冲击力,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虚构的故事,这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血淋淋的权力倾轧和人性之恶。录音中那些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些理所当然的态度,那些将一个人的前途和命运如同草芥般随意处置的冷漠,比任何控诉和描述都更加令人心寒。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默。陈默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背影,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映衬下,似乎绷得更紧了些,那层笼罩着他的、无形的冰冷气息,也似乎更加浓重了。
  
  苏瑾知道,林国栋,就是陈默的父亲。那个才华横溢、本应拥有光明前途,却因为一场肮脏的构陷而失去一切,最终在郁郁寡欢和长期压抑中因病早逝的工程师。十一年了,这些藏在阴暗处的对话,这些决定了父亲悲惨命运的密谋,如今终于被他的儿子,以这样一种方式,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在这间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会议室里公放。
  
  陈默此刻的心里,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愤怒?是悲痛?是复仇的快意?还是……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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