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耕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耕心 (第2/2页)“知道了。”
子服把碗碟收进食盒退出去。林川一边喝粟米粥一边翻看弦高昨天送回来的商情简报。鲁国商馆开张后海盐销量稳中有升,宋国追加的弩机订单已经排到夏收之后,虢国边市上的榷场司换了新主事,还是那位当年在洛邑太学读过书的虢国公族子弟。弦高在简报末尾加了一句:此人近日在榷场门口加了一排拴马桩,专给郑国来的牛车停靠。林川看完把简报搁在案角,心想这排拴马桩打得比任何告示都实在。牛车有地方停,商贾就愿意多留一天;多留一天就能多做一笔买卖。
午时他去东院,武姜正坐在槐树下挑豆子,申伯在旁边捧着簸箕。灶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酱香从灶房飘出来弥漫了半个院子。武姜把挑好的豆子一粒一粒放进陶碗里,说这道酱焖羊肉是申国老家的做法,当年她嫁到郑国时从娘家带了一坛老酱,这些年老酱用完了就用新酱续上,续了半辈子,早分不清哪一层是申国带回来的、哪一层是在新郑续的了。
“母亲这坛酱,比郑国和虢国那对玉玦还经得住熬。”林川在母亲旁边坐下来。
“玉玦是死的,酱是活的。死的东西可以还回去,活的东西要一代一代往下传。你父亲当年和虢国先君互赠玉玦,你后来把玉玦还给了虢国世子,这是把死的东西还给死的人,让活着的人不再背着旧债。但这坛酱不一样——这坛酱是你父亲当年最喜欢蘸的,申国老家的味道,郑国的羊肉,放在一起炖了半辈子。你叔段小时候偷着舀过一勺,辣得直哭,又舍不得吐,硬咽下去了。”
“儿子记得这事。叔段那时候还小,偷吃完怕挨骂,跑到书房躲在儿子身后抹眼泪。儿子替他挡了母亲一顿训。”
“他上个月从共地托人捎了坛粟米酒回来,说等你哪天去共地,用这坛酒配上这坛酱,就是一顿团圆饭。”武姜把挑好的豆子递给申伯,站起来往灶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没有回头,“寤生,你弟弟小时候最爱吃这道酱焖羊肉。他在共地这几年,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做申国的酱。你下次见了他,替母亲问一句。”
林川坐在槐树下,看着灶房门口武姜的背影被热气模糊成一团绛色的影子。子服从廊下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刚从洛邑送回的帛书,说祭仲来信了。林川展开帛书,祭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细密工整。虢国世子在边市上新设的拴马桩很受欢迎,郑国商贾的牛车不再停在路边卸货,榷场里的贸易量翻了不少。祭仲还提到,卫国使臣也在洛邑向天子递了一份奏疏,请求天子批准在郑卫边境榷场也设立联合管理司,规格参照洧水之盟约定的条款。林川把帛书递给子服,说拿去给子产存档。
晚膳时申伯端着热气腾腾的陶罐上桌。武姜揭开罐盖,夹了只羊腿放进寤生碗里,羊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挂碗。寤生低头咬了一口,说比上次更入味。武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碗里吃剩的骨头收进碟子,又给他盛了一碗粟米粥放在案上。槐树的嫩芽在春风里轻轻晃动,灶房里那坛续了半辈子的老酱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