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唐太宗的文化建设(一)
第546章 唐太宗的文化建设(一) (第2/2页)李世民之文化建树,不止于经学一端。他还开设史馆,设置史官,修撰前朝和本朝的国史,以"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于禁中别置史馆,宰相监修,史官执笔,起居注、实录、国史各有专职。在这一时期诞生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历史学理论著作《史通》——刘知几所著,虽成于武后之时,而渊源实肇于贞观之制。其书内篇论史官源流、史书体例,外篇评历代史籍得失,开史学批评之先河,立后世史法之准绳。
李世民珍爱《兰亭集序》,此事千古流传。太宗酷好王羲之书,以金帛购求天下遗墨,得真迹三千六百纸。于《兰亭》尤为痴迷,置之座侧,朝夕观览,临终遗命以之陪葬昭陵。他又亲自参加音乐实践,指点梨园教习。于宫中设教坊,选乐工数百人,自教以音声,号"皇帝梨园弟子"。梨园之名,遂为后世戏曲行当之代称。太宗善琵琶,能制曲,其《秦王破阵乐》即即位前所制,后更增演为《七德舞》,声振百里,动荡山谷,以象征战之势,示不忘武功之本。
在民族艺术方面,大唐之开放包容,于斯为盛。西域的胡乐和杂技乐舞传入中原,长安城中,胡音胡舞与华夏正声并行不悖,相激相荡,焕发出前所未有的艺术活力。西域乐中以龟兹乐最为流行——龟兹,今新疆库车一带,其乐以筚篥、琵琶、五弦琵琶、笙、笛、箫、篦篥、答腊鼓、腰鼓、羯鼓、鸡娄鼓等众器合奏,声韵繁促,节奏鲜明,与华夏雅乐之舒缓庄重迥然异趣。于阗的著名画家尉迟跋质那、尉迟乙僧父子,为当时的著名画家。跋质那于隋代已入中原,乙僧则活跃于贞观、永徽之际。二人善画凹凸花,以晕染之法表现明暗远近,于中原绘画之平面勾勒外,别开立体写实之生面。其所绘佛像,衣纹紧窄,神情庄肃,天竺遗风与中华笔墨交融,世称"尉迟体"。
西域的民俗文化,更是渗透于长安市井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妇女服饰和配饰,浑脱帽、窄袖袍,在中原地区极为常见。浑脱帽者,原出塞北游牧之族,以毡为质,顶高而边窄,便于骑射;传入中原后,渐为女子所喜,或以锦绣为面,缀以珠翠,成为时世妆之一种。窄袖袍亦然,本为胡服便于劳作之制,唐代女子效之,与高腰襦裙相配,反显身姿之婀娜。此风至开元、天宝而极盛,杜甫诗云"窄衣急管风复雪",正是此象。
西域的饮食传入中原,抓饭、烧饼、葡萄酒、龙膏酒等在中原地区流行。抓饭者,以羊肉、胡萝卜、葡萄干与米饭同焖,以手取食,香味浓郁;烧饼者,以胡麻为馅,入炉烤制,酥脆可口,即今芝麻烧饼之滥觞。葡萄酒则自汉通西域已入中原,至唐而大盛,太宗尝自酿之,颁赐群臣;龙膏酒尤奇,据说饮之令人神爽,色如琥珀,味兼甘苦,或云以龙脑香浸制,或云实出西域异方。吐蕃的赭面,南方妇女的堆髻在长安城和中原其他地区随处可见。赭面者,以赤色颜料涂染面颊,本为吐蕃风俗,唐时女子效之,以为时妆;堆髻者,高髻如崇山,蓬松如云堆,原出南方,传入长安,与堕马髻、倭堕髻并行为尚。此皆见大唐之包容,不以华夷为界,唯以美善为归。
贞观元年,玄奘法师私渡西行,访问印度,历十七年而返,留居那烂陀寺凡八年,从戒贤论师习《瑜伽师地论》等唯识经典,遍历五天竺,访求遗法,得佛经六百五十七部而归。返国后,于弘福寺、大慈恩寺设译场,翻译了大量的佛教经典,先后译出经论七十五部,凡一千三百三十五卷,卷帙之富,质量之精,为译经史上空前之业。李世民极赞赏,虽初以其私渡而微有愠色,及见其才学渊博、志行坚卓,遂捐弃前嫌,亲为制《大唐三藏圣教序》,命褚遂良书之,刻石以传。其序文推崇佛教"遗教东流",赞玄奘"乘危远迈,杖策孤征",帝王之尊,屈意于方外之士,此诚千古佳话。
在宗教信仰政策上,儒、道、佛三教共同生存,并行不悖。此政策非偶然之宽容,实有深谋远虑。李氏自称老子后裔,故道教居先;儒学为治国之本,故不可废;佛教深入民间,故亦须护持。太宗尝谓侍臣:"梁武帝父子志尚浮华,惟好释氏、老氏之教,卒至亡国。足为鉴戒。"此语似抑佛道,实则警戒偏溺,而非排斥本身。故贞观之世,太学释奠以祀孔子,玄元皇帝庙以尊老子,译场开讲以译佛经,三教各得其所,各尽其用。帝王或问难于三教之间,听其论辩短长,以资鉴戒;士人或兼修三教之学,会通其理,以成一家。此种格局,使唐代思想界呈现多元竞胜之态,为后世所罕见。
综观贞观文化建设,经学之统一、史学之兴修、艺术之融汇、宗教之包容,皆围绕"大一统"之政治需要而展开,而又超越实用之层面,臻于文明之高度。李世民以帝王之尊,躬亲文化事业,其眼光之远、魄力之大、胸襟之广,诚为历代君主所罕及。唐文化之光辉灿烂,实肇基于此;中华文明之恢弘气象,亦奠基于此。千载之下,读贞观故事,犹令人神往于那个金声玉振、海纳百川的伟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