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四章 小寒
第一零四章 小寒 (第2/2页)回家的路上,陈溪靠着车窗,一句话也不说。河生开着车,没有问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想起自己第一艘航母下水的那天,也是这样,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航母慢慢浮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太满了,满到嗓子眼,堵住了,声音出不来。
“溪溪,你累了吧?”林雨燕从后座探过身子。
“不累。”陈溪转过头,眼眶红了,“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谢您让我写书,让我的字落在纸上,让别人看到。”
林雨燕的眼眶也红了。“一家人不说谢。你写书,我们高兴。”
小寒的第十天,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笑着的。
“河生,溪溪的签售会办得怎么样?”
“挺好。来了好多人。”
“我就说嘛。这孩子有出息。她的书在北京也卖得好,出版社说首印一万册快卖完了,要加印。”
河生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加印了?”
“加印了。五千册。”
“好。好。”
“河生,你怎么不说话了?就光说好?”
“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就不会说别的?你的嘴,比黄河的冰还厚。冰冻三尺,你嘴硬三尺。”
河生也笑了。“说不过你。你写书的。”
“你认输了?”
“认输了。”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小寒的第十二天,河生收到了陈溪寄给他的一本书。扉页上写着几行字——“爸,这本书是写您的,也是写给所有像您一样的人。谢谢您,让我成为您的女儿。”河生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书放在书桌上,和周老师留下的字帖放在一起。周老师教他写字,他教陈溪做人。一辈一辈,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小寒的第十三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枣树剪枝了,把枯枝都剪了,明年发新芽。他一个人干了大半天,腿疼,歇了一下午。
“哥,你少干点活。树剪不剪都行。”
“不剪不行。不剪明年不结枣。”
“不结就不结。”
“那不行。”大哥的语气固执,“树结了一辈子枣,不能让它不结。树活着,就得结枣。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活着干啥?”
河生想起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是废人。他干了一辈子,干到干不动为止。现在大哥也是,干到干不动为止。
“哥,你身体不好,别逞强。”
“不逞强。能干的就干,干不动的留着。你放心。”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小寒了,冬天已经深了。
小寒的第十四天,陈溪的第二本书稿写完了第一章。她拿给河生看,标题是《笔下的黄河——方卫国传》。
河生戴上老花镜,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看。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稿纸上,把墨迹照得发亮。方卫国是穷苦人家出身,父亲是个小职员,母亲是个家庭妇女。他从小爱看书,爱写字,爱讲故事。他考上大学,读中文系,毕业后分到报社,当记者。他跑新闻,跑了一辈子,从县城跑到省城,从省城跑到北京。他写新闻,也写报告文学,写小说,写散文,写一切可以写的东西。他写黄河,写黄河边的村庄,写黄河边的人。
河生看到这一段,眼眶有些湿。方卫国写了他,他也写了方卫国。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溪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写得好。你方叔叔看到一定高兴。”
“真的?”
“真的。你写他,用心了。”
陈溪笑了。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卫国,溪溪的第一章写完了。写你,写得真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说她把我写好了吗?”
“写好了。她把你写活了。你年轻时候瘦瘦高高戴眼镜,说话快得像机关枪。她都写出来了。”
“那就好。”方卫国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值了。”
“值了。”
小寒的第十六天,陈溪的《大河之子》加印了。出版社打来电话,说首印一万册已经卖完,加印五千册,正在印制中。陈溪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溪溪,你怎么了?”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没事。妈,我的书加印了。”她的声音有些飘。
“加印了?好事啊。你爸当年造航母,一艘一艘地造,你写书,一本一本地印。你们陈家的人,都厉害。”
陈溪笑了,眼眶红了。
林雨燕走过来,抱住她。“别哭。高兴的事,哭什么?你爸第一艘航母下水的时候,也哭了。他那是高兴。你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女。”
“妈,您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实话。”
小寒的第十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又住院了,腿疼,走不了路。关节炎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冬天最难熬,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老李,你怎么样?”河生坐在床边。
“没事,老毛病。”老李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关节炎。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换季的时候容易犯。”
“医生怎么说?”
“让住院观察几天。天冷了,等暖和了就好了。老了,不中用了。比不了年轻时候。”
河生看着老李,想起了他们一起在船厂的日子。老李是焊工,手艺好,焊的焊缝探伤合格率百分之百。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有三分之一的焊缝是他焊的。老李的徒弟小张现在也是船厂最好的焊工,接了他的班,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老李,你好好养着。等好了,我请你喝茶。”
“好。你说话要算话。你这个人,一辈子说话不算话。上次说请我喝茶,没请。上上次说请我喝茶,也没请。”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请。”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
小寒的第二十天,河生收到了陈溪的书评。是方卫国写的,发表在《人民日报》上。标题是《一个女儿眼中的航母之父》。河生拿着那张报纸,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陈河生,一个从黄河边走出来的农村孩子。他不善言辞,很少说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对航母的爱,对国家的爱,对家人朋友的爱。他不说,他做。他的女儿陈溪,写了他。写得真好。把一个真实的父亲呈现在读者面前——沉默的、倔强的、不善言辞却又深情无限的。这本书,是一个女儿写给父亲的情书,也是一个时代写给另一代人的赞歌。”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哭了,走过来。“怎么了?”
“卫国写的书评。他把溪溪的书夸了一顿。也把我夸了一顿,把你、把大哥、把这个家,全夸了一顿。”
林雨燕接过报纸看了看。“写得真好。卫国这人,一辈子会写。年轻时候写新闻,老了写书,写评论。他的笔,没停过。”
“他停不了。他不写,手痒。”
“跟你一样。你不造航母,手痒。”
河生笑了。“我也是。手痒了一辈子。”
小寒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小寒”。字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字——“天道酬勤”。
周老师的字比他写的好太多,端庄、稳重、有骨气。可他的字也在进步,笔画里有了一些筋骨,不全是浮在纸面上的了。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墙上那幅周老师的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他看了很久,把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小寒过了,大寒就快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还没过去,可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