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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 谷雨

第一一一章 谷雨 (第2/2页)

“累的。拍戏累。可高兴。”
  
  陈溪坐到沙发上,把鞋脱了,把脚蜷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沾着泥巴。“爸,您知道吗?演您年轻时候的那个演员,叫陈默。他演得真好。有一场戏,您站在黄河边,看着河水发呆。他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导演喊停,他还站在那里,哭了好久。”
  
  “他为什么哭?”
  
  “他说他想起了他爸。他爸也是工程师,造桥的。他爸走了好几年了。他说他演您的时候,就像在演他爸。”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爸叫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你替我谢谢他。说他演得好。说他爸一定为他骄傲。”
  
  “好。”
  
  八
  
  谷雨的第七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又住院了,腿疼,走不了路。关节炎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冬天最厉害,春天也不见好。河生走进病房,老李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大河之子》。
  
  “陈总,您来了。”老李把书放下,笑了。
  
  “来了。你怎么样?”河生坐在床边。
  
  “没事。老毛病。关节炎。天冷了疼,天暖了还疼。医生说要做手术,换膝盖。”
  
  “那就换。”
  
  “换了也不一定能好。老了,不中用了。不比年轻时候。”
  
  河生看着老李,想起了他们一起在船厂的日子。老李是焊工,手艺好,焊的焊缝探伤合格率百分之百。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有三分之一的焊缝是他焊的。老李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他的膝盖就是在那些年蹲坏的。为了把每一条焊缝都焊到完美,他在钢板前一蹲就是几个小时,冬天夏天都是这样。
  
  “老李,你好好养着。等好了,我请你喝茶。”
  
  “好。你说话要算话。你这个人,一辈子说话不算话。上次说请我喝茶,没请。上上次说请我喝茶,也没请。”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请。”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
  
  从医院出来,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九
  
  谷雨的第八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瓶蜂蜜。枣花蜜,金黄金黄的,浓稠得能拉出丝来。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花蜜,自己养的蜂采的,甜。你尝尝。你胃不好,蜂蜜养胃。每天早上喝一杯,别偷懒。
  
  河生拧开瓶盖,用勺子舀了一点,放进嘴里。很甜,很香,带着枣花的清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做蜂蜜水。家里穷,买不起蜂蜜,母亲就用红糖水骗他。他知道那是红糖水,不是蜂蜜,可他喝得开心。母亲骗他,他装傻。两个人都高兴。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蜂蜜收到了。很甜。”
  
  “甜就好。你每天早上喝一杯,别偷懒。”
  
  “好。哥,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腿还是有点疼,可不碍事。能走能跑能吃能睡。”
  
  “那就好。”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等溪溪的电影拍完了,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十
  
  谷雨的第九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谷雨”。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春雨如酥”。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谷雨了,春天快过完了,可夏天还没来。他还有时间。还有时间练字,还有时间喝茶,还有时间等谷雨过去,等立夏到来,等那些该来的人和事,一个一个地走到他面前。
  
  十一
  
  谷雨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谷雨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春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谷雨。
  
  “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谷得雨而生。谷子喝饱了雨水,才能结出饱满的穗子。人也是一样,喝饱了知识的雨水,才能活出个人样。我这一辈子,喝了多少知识的雨水?说不清。可我知道,我喝的那些雨水,都是前人浇灌的。我写的那些书,也是后人要喝的雨水。”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们在黄河大堤上跑步,方卫国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对着黄河大喊——“我总有一天要写一本关于这条河的书!”那声音在河面上飘了很久。河生不知道河水记住了没有,但他记住了。
  
  十二
  
  谷雨的第十一天,陈溪的电影杀青了。拍摄历时四十多天,转场河南、上海、大连多地。最后一场戏是在黄河边拍的,就是当年河生和方卫国跑步的那段大堤。堤上的柳树已经绿了,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中摇摆。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急不慢地流着。陈溪站在大堤上,看着河水,拿起手机给河生打了个电话。
  
  “爸,电影杀青了。最后一场戏,在黄河边拍的。就是您和方叔叔年轻时候跑步的那段大堤。”
  
  “黄河涨水了吗?”
  
  “没有。很平静。”
  
  “德顺爷说过,黄河不能太平静。太平静了,底下就有暗流。”
  
  陈溪沉默了一会儿。“爸,您想德顺爷了?”
  
  “想。年年想,月月想,天天想。德顺爷走了这么多年了,可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还记得。”
  
  “您跟我说说德顺爷的事吧。”
  
  河生握着手机,想了想。“德顺爷是个好人。他跑了一辈子船,没娶媳妇,没生孩子,一个人住在黄河边。他救过很多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他从来不提,谁问也不说。可我看见过他救人。那年夏天,黄河涨水,一个孩子掉进去了。德顺爷二话没说就跳下去了。他把孩子救上来,自己差点淹死。我问他,德顺爷,你不怕吗?他说,怕。可那是一条命。”
  
  陈溪的眼泪掉了下来。“德顺爷真好。”
  
  “好。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十三
  
  谷雨的第十二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叶子,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大哥坐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得像个孩子。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空了一个黑洞,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叶子长全了。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了。我一个人坐在树下喝茶,想着你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喝过茶。你那时候不爱喝茶,嫌苦。现在爱喝了,老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树大了,凉快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坐在枣树下的样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枣树,枝头长满了叶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树叶子长全了?”“长全了。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了。”“好。等溪溪的电影拍完了,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开了一树的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焰。谷雨快过完了,春天快结束了,可夏天还没来。他还有时间。
  
  十四
  
  谷雨的第十三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这个春天也值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点头。谷雨快过完了,春天快结束了。可他心里没有遗憾。这个春天,他看到了陈溪的书出版,看到了她的电影杀青,看到了方卫国的新书问世,看到了大哥的枣树开花。这个春天,他收到了很多信,接到了很多电话,听到了很多笑声。这个春天,他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这个春天,他没有白过。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谷雨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上海,去了大洋彼岸,去了航母的甲板上,去了斯坦福大学的讲台上,去了几十万字的稿纸上。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窗外,谷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更绿了,绿得发亮。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花朵被雨打落了几朵,落在地上,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心。春天快过完了,可夏天还没来。河生不急。他等得起。等过了谷雨,等来了立夏,等过了小满芒种,等来了夏至小暑大暑。一年一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每一个节气都在告诉他——不着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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