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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老吴

第五十一章 老吴 (第1/2页)

转运的路,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苦途,是九十年代无数底层流民终生难忘的炼狱之路。
  
  时至今日,多年过去,我只要闭上双眼,依旧能清晰听见那辆铁皮卡车无休止的颠簸轰鸣,能闻到车厢里混杂不散的腐朽异味,能感受到铁笼刺骨的冰凉与烈日灼人的燥热。那段被禁锢在方寸铁栏之间的日子,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晨昏昼夜、没有希望光亮,只剩下无尽的煎熬、绵长的绝望,以及刻入骨髓的冰冷与悲凉。它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牢牢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岁岁年年,无法消散。
  
  那是我这辈子走过最漫长、最黑暗、也最无力的一段路。时至今日,我见过世间百态、历经风雨沧桑,却依旧无法释怀铁笼里的每一天,无法忘记那个死在我怀里、名叫老吴的普通务工者。他像一粒卑微的尘埃,被时代狂风卷起,仓促漂泊、拼命挣扎,最终又被无情碾落,悄无声息消散在荒野尘土之中,无人知晓、无人铭记,只留给我余生无尽的唏嘘与怅惘。
  
  那辆承载着无数苦难与绝望的铁皮卡车,是专属我们的移动囚笼。厚重的铁皮车身被烈日暴晒得发烫,被风雨打磨得斑驳,周身布满锈迹与磕碰的凹痕,每一处破损都藏着无数流民的血泪。车厢四周焊死了密密麻麻的粗铁栏,钢筋粗壮冰冷、缝隙狭窄坚固,从上到下封得密不透风,没有半分逃生与透气的余地,像一口悬空的铁棺材,牢牢锁住了我们所有人的自由与生机。
  
  车厢内部没有座椅、没有铺垫、没有任何基本保障,光秃秃的铁皮底板坚硬冰凉,常年累积着尘土、污渍与不明的粘稠杂质。数百名素不相识的流民囚徒,像被抓捕的牲畜一般,肩并肩、腿抵腿、背贴背,密密麻麻蜷缩挤压在狭小的空间里,连侧身、挪脚、抬头的余地都微乎其微。所有人只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日复一日随着车身剧烈颠簸、摇晃、震颤,皮肉被铁皮反复硌磨,筋骨被长久禁锢拉扯,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骼,都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极致的酸痛与麻木。
  
  车轮日夜不停碾过南方坑洼错落的土路、碎石路、黄泥路,每一次碾压坑洼,车身便会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哐当、哐当的机械撞击声、铁皮摩擦声、车轮碾石声交织在一起,无休无止、昼夜不息。那声响沉闷又刺耳,像一柄钝刀,日复一日、时时刻刻反复磨刮着每个人的神经,消磨着我们仅剩的体力、耐心与神志。很多人被颠得头晕呕吐、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却连弯腰吐物的空间都没有,只能硬生生憋着,任由恶心感反复冲刷神志,最后吐在自己身上、挤在人群缝隙里,污秽混杂着汗水尘土,滋生出愈发浓烈的恶臭。
  
  这是转运的第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我们没有干净的清水解渴,没有温热的饱腹饭菜,没有片刻安稳的休憩,更没有任何人道关怀与基本保障。看守们偶尔会随意丢进来几袋发硬发霉的散装饼干、几桶浑浊泛黄的生水,数量少得可怜,数百人争抢寥寥食物,大多人只能空腹硬扛。渴了就争抢那桶带着铁锈味、泥沙味的生水,饿了就啃食干硬硌喉的霉饼干,困了就靠着冰冷的铁栏、靠着陌生人的肩头短暂眯盹,稍有动静便会瞬间惊醒,满心惶恐。
  
  三天的日夜颠簸与饥渴煎熬,彻底磨耗了所有人的精气神。笼内早已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交谈、没有叹息、没有哀嚎,只剩下数百人此起彼伏、疲惫沉重的喘息声,搭配卡车发动机低沉沉闷的轰鸣,层层堆砌出一种令人窒息、濒临死寂的压抑。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厚重的灰败与麻木,双眼空洞无神、眼皮沉重耷拉,面色蜡黄枯槁、毫无血色,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只剩一具具勉强支撑的躯壳,在绝境里苦苦苟延残喘。
  
  头顶的烈日毒辣滚烫,毫无遮挡地悬在荒芜的天际,肆意炙烤着大地与铁皮车厢。滚烫的热浪透过厚重的铁皮层层渗透、不断堆积,又顺着铁栏缝隙涌入车厢内部,将本就密闭压抑的铁笼,彻底烘成一口密不透风的滚烫蒸笼。燥热的空气里,死死裹挟着铁锈的腥涩、汗水的酸臭、尘土的浑浊、人体的体味,还有呕吐物、污秽堆积的怪异异味,种种气息层层交织、不断发酵,浓稠得像实质一般,死死堵在每个人的胸腔口鼻之间,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的痛感、窒息的憋闷。
  
  所有人的衣衫都被汗水反复浸透、晒干、再浸透,循环往复,布料上结出一层又一层发白的盐渍,紧紧黏在皮肉之上,又闷又黏、又痒又痛,折磨得人几近虚脱、神志恍惚。不少人的脖颈、后背、腋下早已捂出大片红疹痱子,又痒又疼,却只能硬生生忍着,连抬手抓挠的空间都没有。烈日暴晒、高温熏蒸、缺氧憋闷、饥渴交加,无数苦难层层叠加,一点点摧毁着我们的身心防线,让每个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前路永远是望不到头的土路荒野,没有人知道终点究竟在何方,没有人知道等待自己的最终命运。我们无从打探、无从反抗、无从挣扎,身为被无端收容、强制转运的流民,我们早已失去了所有话语权、所有选择权、所有求生主动权。前路或许是无尽的苦力劳作,或许是严苛的体罚惩戒,或许是无人知晓的隐秘死亡,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被动跟随车身晃动,被动奔赴未知的、漆黑的命运深渊,任由命运随意摆布、肆意揉捏。
  
  就在众人昏昏沉沉、神志麻木、濒临彻底昏厥之际,持续疾驰的卡车,速度渐渐缓缓放缓。原本剧烈颠簸震颤的车身,一点点趋于平稳,最后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吱呀”刹车声,重重停在了一处荒无人烟的临时停靠点。
  
  车身骤然停稳的巨大惯性,让拥挤堆叠的人群齐齐不受控制地往前狠狠一扑,紧接着又被后方人群的力道重重回弹、狠狠撞回。所有人的筋骨都在这一扑一撞间传来阵阵酸胀钝痛,疲惫僵硬的躯体被反复拉扯、碾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酸痛无力、几近瘫软。
  
  笼内原本死寂低迷的气氛,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动静。无数双疲惫、浑浊、麻木的眼睛,缓缓抬了起来,透过密集冰冷的铁栏杆,茫然地望向卡车之外的世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骚动,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看着,眼底藏着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期盼——或许能短暂休息,或许能补给清水食物,或许能有片刻喘息。可没人敢抱太大希望,一路的磋磨早已让我们深知,绝境之中,从无善意。
  
  眼前是一片极致荒芜的旷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数里之内,看不到一间房屋、一缕炊烟、一个人影、一丝烟火气息。四周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坡野地,地面乱石嶙峋、杂草丛生,枯黄的野草疯长至膝盖高低,杂乱荒芜、毫无生机。一条坑坑洼洼、泥泞斑驳的黄土路,从脚下延伸向远方的苍茫天际,曲折蜿蜒、隐入云雾,看不到尽头,像我们渺茫无望的前路。
  
  燥热的狂风无休止地席卷而过,卷起地面厚厚的黄土沙尘,漫天飞扬、肆意弥漫,模糊了远处的视野,笼罩了整片天地。黄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落在身上、钻进口鼻,粗糙干涩、呛人无比,让本就憋闷的呼吸愈发艰难。漫天尘土之下,整片天地都透着极致的苍凉、荒芜与萧瑟,压抑得人心头沉重、无处安放。
  
  没人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没人敢问为何停靠,没人敢问何时启程。一路转运的经历,早已让我们彻底摸清了底层囚徒的卑微规矩:我们没有发问的资格,没有打探的权利,没有诉求的余地。从上了这辆铁笼卡车开始,我们的时间、自由、尊严、生死,尽数不归自己掌控。唯有被动听从、被动承受、被动奔赴,无论前路是风是雨、是生是死,都只能默默承受、无力反抗。
  
  卡车停稳、尘土稍稍落定之后,寂静的荒野远处,很快传来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铁链摩擦的哗啦声,以及看守们粗鲁暴戾的呵斥声。硬朗凌厉的训斥声,硬生生划破了整片荒野的死寂,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不讲道理的蛮横,穿透铁栏、砸进车厢,让原本麻木的众人,心头齐齐一紧,本能地生出一丝惶恐与戒备。
  
  我们循声远远望去,只见几名身着制式制服、身姿挺拔的看守,正押着一队衣衫褴褛的人,快步朝着卡车的方向走来。看守们步伐规整、神色冷峻、眼神凌厉,手中握着警棍、腰间挂着钥匙,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而被他们押解的三四名流民,皆是清一色的落魄潦倒、狼狈不堪。破旧的衣衫沾满尘土、多处破损、边角磨烂,衣不蔽体、勉强遮身;头发长久未曾清洗,油腻结块、凌乱打结,沾满草屑尘土;面色灰败枯槁、毫无血色,脸颊凹陷、眼窝深邃,眼底布满红血丝,尽显疲惫与憔悴。他们个个深深低垂着头颅,脊背极致佝偻,双肩紧绷颤抖,浑身透着被生活狠狠磋磨、被强权肆意碾压的卑微与怯懦,连抬头视物、直视前方的勇气都没有。
  
  不用多想,这又是一批和我们一样的底层流民。大多是南下务工、无暂住证、无固定居所、被无端抓捕收容的普通人。他们本本分分、勤恳谋生,从未作奸犯科、从未招惹是非,却只因出身底层、只因漂泊异乡、只因无权无势,便被随意抓捕、强制转运,无端坠入这场无妄之灾。
  
  看守们快步走到卡车侧边,一串钥匙在手中哗啦作响,精准找出对应锁具,插入锁孔、用力拧转。刺耳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咔嚓作响,狠狠打破了车厢的死寂,听得人耳膜发紧、心头发慌。厚重冰冷的铁笼侧门,被狠狠一把拉开,巨大的门缝瞬间灌入一股滚烫燥热的尘土风,裹挟着荒野的荒芜与燥热,直直扑进拥挤的车厢,压得人胸口愈发闷胀窒息。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个往里钻!”
  
  领头的看守面色凶狠、语气暴戾,眼神里满是不耐与厌烦,抬手便对着队列最前方的人狠狠推搡而去。力道蛮横粗暴、毫无分寸,完全不顾对方的身体状况、承受能力,仿佛眼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可以随意揉捏、肆意丢弃的杂物垃圾。
  
  队列最前方的中年男人,便是后来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老吴。
  
  他本就身形佝偻、重心不稳,被这猝不及防的狠狠一推,瞬间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猛地一个踉跄,踉跄着扑出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铁栏杆上。冰冷的钢筋狠狠抵住他的脊背,剧烈的撞击力让他浑身一颤、胸口一闷,一口气瞬间堵在胸腔里,怎么也喘不上来。
  
  “轻点!轻点!我喘不上气……真的喘不上气……”
  
  他沙哑干涩的嗓子里,艰难挤出几句微弱的哀求,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话音刚落,他的喉咙里便响起一阵急促粗重、断断续续的呼哧声,像老旧破损的风箱被强行拉扯、艰难运转,粗重刺耳,听得人心头发紧、莫名难受。
  
  他死死抬手扶住两侧冰冷的铁笼栏杆,指尖用力扣住钢筋,借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双肩不停剧烈耸动,脖颈青筋微微凸起,每一次吸气都极度浅薄艰难,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撕裂般的沉重,仿佛连最简单、最本能的呼吸,都需要拼尽全身所有力气。
  
  我坐在拥挤的人群之中,隔着咫尺距离,静静抬眼细细打量着他。
  
  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放在当下本该是身强力壮、筋骨硬朗的年岁,可他却身形瘦小、单薄孱弱、筋骨脆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不止。常年的重体力劳作、长年的饮食匮乏、长久的病痛折磨,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根基,压垮了他的体魄精气神。
  
  他的脊背早已习惯性佝偻弯曲,像是一生都在负重前行,被生活的千斤重担彻底压垮,再也无法挺直。常年露天劳作、风吹日晒、粉尘熏蒸,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干涩坚硬,毫无光泽,面皮紧绷,沟壑纵横的皱纹密密麻麻爬满整张脸庞,额头、眼角、脸颊、鼻翼两侧,层层叠叠、深浅不一,每一道纹路里都深深嵌满了风尘、疾苦、疲惫与沧桑。
  
  最让我心头震颤的,是他的一双手。
  
  那是一双典型的木工手,是被岁月和苦力狠狠雕刻过的手。掌心、指腹、指关节,布满了层层叠叠、厚重坚硬的老茧,老茧堆叠交错、凹凸不平,硬如顽石。指尖边缘布满干裂的细小伤口,有的刚刚结痂、有的尚未愈合、有的还在微微渗血,裂痕深浅交错、纵横遍布。指甲缝里、老茧缝隙里,死死卡着细碎的木屑与黄泥污渍,经年累月、反复嵌入,早已彻底浸透纹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成了伴随他劳作生涯、无法褪去的印记。
  
  不用多问、不用深聊,一眼便能看清,这是个老实巴交、本本分分、任劳任怨的底层务工者。一辈子靠双手苦力谋生,不偷不抢、不骗不诈、不争不抢,只懂埋头苦干、拼命挣钱,只求安稳度日、养家糊口。
  
  在九十年代轰轰烈烈、席卷全国的南下务工大潮里,老吴这样的人,随处可见、遍地皆是。
  
  那个年代,内陆乡村普遍贫瘠落后、土地匮乏、收入微薄,靠天吃饭的农耕模式,根本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供不起孩子的学费、治不起老人的病痛。无数像老吴一样的乡村壮年,被迫告别故土、辞别亲人、背井离乡,成群结队奔赴飞速发展、遍地机遇也遍地艰辛的珠三角。
  
  他们怀揣着朴素的念想,带着一身蛮力、一副傲骨、一腔责任,一头扎进东莞、深圳、惠州、佛山的大街小巷、作坊工厂、工地厂房。他们干着城市人不愿做的最苦、最累、最脏、最险的活,拿着最微薄、最委屈、最不稳定的血汗工资,住着最简陋、最潮湿、最拥挤的破旧棚屋,吃着最清淡、最寡淡、最廉价的粗茶淡饭,默默承受着异乡漂泊的孤独、底层谋生的艰辛、身份悬殊的冷眼。
  
  他们是时代发展最坚实的基石,是城市崛起最默默无闻的建设者,可也是最容易被忽视、被辜负、被碾压、被遗忘的一群人。他们本本分分、勤恳拼搏,只求凭力气换温饱、凭汗水换安稳,可命运往往最是不公,最老实善良、最负重前行的人,往往承受着最深的苦难、最惨的结局。
  
  看着老吴此刻狼狈佝偻、呼吸困难、虚弱无助的模样,我心底瞬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悲凉,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死死堵在胸口,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同为天涯沦落人,我太懂他的处境、太懂他的无奈、太懂他的艰辛。
  
  世上没有人愿意主动抛下故土、远离至亲、漂泊异乡。没有人愿意日复一日熬着牛马不如的苦日子,没有人愿意常年忍受相思之苦、劳作之累、冷眼之辱。所有的背井离乡、所有的咬牙硬撑、所有的卑微忍让,从来都不是自愿选择,而是生活所迫、身不由己、别无退路。
  
  家中有年迈体弱、需要赡养的老人,有年幼懵懂、需要抚育的孩童,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学费药费、日常开销,每一笔支出都是压在底层男人肩头的千斤重担。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远离温暖的家,奔赴陌生的城,用自己的汗水、力气、健康,甚至性命,去兑换一家人的温饱安稳、岁月平安。
  
  可即便已经卑微至此、拼命至此、忍让至此,命运依旧不肯善待他们。他们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只求安稳谋生、养家糊口,到头来却依旧躲不过无妄之灾,无端身陷囹圄、强制转运、受尽磨难,连最卑微的求生念想、最朴素的团圆期盼,都被无情碾碎、彻底打破。
  
  这个刚被押进铁笼、虚弱喘息、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便是老吴。
  
  他勉强扶着铁栏站稳身形后,依旧止不住浑身的颤抖与急促的喘息。嗓子里的风箱声从未停歇,呼哧呼哧、断断续续、沉重刺耳,每多说一个字,都要停顿数次、大口喘息良久,胸腔反复大幅起伏,双肩不停耸动震颤,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脱力瘫软、倒地不起。
  
  狭小拥挤的车厢里,所有人都默默给这个虚弱的中年人腾出了一寸狭小的空间。没有人驱赶、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争抢,同为沦落人,我们早已在无尽的苦难里,生出了无需言说的悲悯与共情。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一丝不忍与担忧,默默看着他艰难平复呼吸。
  
  我身旁那位穿着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粗布褂子的中年大哥,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满脸风霜、眼神沉稳、性格敦厚,是这几天转运路上,为数不多愿意轻声搭话、温和待人的人。他盯着老吴虚弱狼狈、呼吸困难的模样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悲悯与沉重。
  
  “看这状态,是实打实的重病缠身啊。”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够听见,“身子底子早就垮了,还带着这么重的喘病。这一路烈日暴晒、颠簸燥热、缺医少药、饥渴交加,正常人都熬得半死,他这身子骨,怕是根本撑不住,悬了啊。”
  
  老吴听力很灵敏,即便车厢嘈杂、风声呼啸,依旧清晰听见了大哥的这句担忧。
  
  他艰难地缓缓抬起头,浑浊干涩的双眼微微睁开,眼底布满疲惫、惶恐与无助。干裂泛白、起皮出血的嘴唇,努力微微扯动,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极其勉强、格外苦涩,没有半分暖意,藏着底层小人物刻入骨髓的卑微、怯懦与讨好,像狂风暴雨里勉强绽放的残花,脆弱又让人心疼。
  
  “没事,没事的……”他一边大口喘息,一边断断续续地轻声安慰我们,嗓音沙哑干涩、几不可闻,更像是在自我宽慰、自我打气,“我能熬……熬一熬就过去了……很快就到地方了……”
  
  停顿片刻,他喘匀一口粗气,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执念,轻声呢喃:“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我呢……我不能出事……我绝对不能出事……”
  
  话音刚刚落下,他的呼吸骤然急促数倍,猛地陷入紊乱状态。胸口瞬间大幅起伏,整个人微微蜷缩、浑身轻颤,下意识抬起右手,快速摸向自己贴身的内兜。指尖在衣袋里慌乱摸索、反复探寻、细细翻动,动作急切又慌张,带着一丝极致的期盼与侥幸。
  
  可摸了许久,指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那一刻,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最后一丝残存的期盼,瞬间彻底黯淡、彻底熄灭。像一盏被狂风骤然掐灭的残烛,浓郁的绝望、无助、茫然与悲凉,瞬间铺满整张沧桑疲惫的脸庞,压得他瞬间萎靡下去,浑身的精气神彻底溃散。
  
  我看得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就明白了他的举动。
  
  他在找药,找他维持生命、压制哮喘的救命药。
  
  在后续断断续续的轻声交谈里,我们慢慢知晓了老吴的身体状况。他患有严重的顽固性哮喘,缠身多年、久治不愈、病根极深,早已成为随身的顽疾,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这么多年来,他一刻都离不开专属药剂,全靠随身携带的平喘药物,强行压制病情、维持正常呼吸、支撑基本劳作。
  
  医生早已反复叮嘱他,切记过度劳累、切记高温闷热、切记受凉受风、切记情绪激动、切记骤然断药。一旦脱离药物、遇上恶劣环境、身心过度透支,病情便会瞬间急性发作,凶险至极、危及性命。
  
  可如今,这所有的禁忌,这转运路上尽数占满。
  
  无尽颠簸、烈日暴晒、高温闷热、饥渴交加、身心俱疲、情绪惶恐、骤然断药,每一项都精准戳中他的病根,每一项都在不断透支他残存的生机、激化他的病情。
  
  在这暗无天日、绝境无边的转运路上,最稀缺的是生机,最奢侈的是保障。这里没有清水解渴、没有饱腹饭菜、没有片刻休憩、没有遮风挡雨之地,更没有半点医疗救助、人道关怀。普通人尚且能凭着年轻体健、底子扎实,咬牙忍耐饥饿、燥热、疲惫与惶恐,勉强支撑下去。可对于常年靠药物续命、重病缠身的哮喘病人老吴而言,骤然断药,无异于直接宣判了死刑。
  
  我太清楚这其中的凶险后果,太懂哮喘急性发作的极致痛苦。
  
  在这密闭闷热、缺氧窒息、颠簸不止的铁笼里,一旦他的病情彻底爆发,气道会快速收缩堵塞、呼吸会彻底受阻,届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无人救治、无药可医、无处可逃。最终只能在极致的窒息、痛苦、绝望与挣扎中,一点点耗尽生机、慢慢走向死亡。这种死亡,漫长、痛苦、惨烈、绝望,是对身心极致的折磨,是最残忍、最无助的离世方式。
  
  看着他脸色愈发苍白、呼吸愈发艰难、眼神愈发黯淡、身形愈发虚弱的模样,我心底的不忍、心疼与惶恐彻底压过了一切。我微微凑近他,压低声音,轻声试探着询问:“老吴,你没带药吗?你的平喘药,不在身上?”
  
  老吴闻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眼底蓄满了温热的水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着不肯落下。他嘴角轻轻扯动,挤出一抹苦涩到极致、无奈到极致的苦笑,脸上纵横的皱纹紧紧挤压堆叠在一起,将半生的沧桑、落魄、委屈与无助,尽数堆砌在脸上,看得人心头阵阵发酸、无比难受。
  
  “带了的……一直贴身带着,从没离过身。”
  
  他重重喘了一口粗气,喉咙里的风箱声短暂停歇,艰难地吐出几个沙哑干涩、几不可闻的字,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费力。
  
  “进站收容、被抓上车的时候……被他们搜走了。”
  
  他停顿许久,剧烈的喘息让他浑身微微发抖、指尖轻颤,眼角细纹里深深嵌着未干的泪痕,湿漉漉的眼底满是冰冷的通透、彻底的失望与入骨的绝望。这么多年的底层挣扎、世事磋磨,早已让他看透了人心凉薄、世道不公。
  
  “他们说,个人药品属于违禁物品,不能随身携带、不能带入转运场地,统一没收集中保管。”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嘲的悲凉,“还骗我,说等抵达最终目的地、安置完毕之后,就原样还给我。我活了四十多年,风风雨雨走过半生,怎么会真的信这种空话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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