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御夫星
第十七章 御夫星 (第2/2页)莱因哈特重新握紧军刀。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皇室的优雅微笑,而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尊重的东西。
“何秀娟上将,”他说,“这场对决结束后,无论胜负,请你告诉我——那个给你做手臂的人是谁。”
“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何秀娟说,“他的名字在你桌上的情报文件里出现过无数次。何成局。进化神国国主。域主级十二阶。你今天的对手是我,但你真正的对手是他。”
莱因哈特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替他出战?”
何秀娟笑了。那个笑容不慵懒,不锋利,而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温柔——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因为他教我的。三十二年前,他在一颗废星上把我从一个快死的矿坑里拖出来。他告诉我一句话:最强的战士不是为自己而战,是为某个人而战。我练了三十二年,就是为了替他挡在他不需要亲自去的战场上。”
她的右臂再次爆发出金色光芒。
“所以,亲王殿下——你过不了我这一关。”
何秀娟与莱因哈特的单挑持续了整整一百五十分钟。
从太空打到御夫星的近地轨道,从近地轨道打到大气层边缘,再从大气层边缘重新打回太空。太空中到处都是两股能量碰撞留下的电离残迹,青白色的御夫星光芒映在那些残迹上,折射出诡异的彩虹。
何秀娟的能量输出在第七十五分钟时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能量储备不足——她的生化系统依然在源源不断地补充能量——而是身体的承受能力开始逼近极限。域主级八阶的身体可以承受高强度的能量输出,但一百五十分钟的持续战斗已经超过了任何正常域主级的承受范围。
她的右臂义肢开始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微型湮灭反应堆的温度已经逼近了安全阈值,义肢表面的金色光芒开始出现间歇性的闪烁。
莱因哈特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深蓝色军礼服已经被能量余波撕成了碎片,露出下面遍布淤青和烧伤的上身。左臂在第四十分钟时被何秀娟的左手一拳打裂了骨头,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但他的右手依然稳稳地握着那柄粒子军刀。
“你累了。”莱因哈特说,声音沙哑。
“你也是。”何秀娟说,声音比他更沙哑。
“我还有余力。你没有了。”
“你确定?”
何秀娟的右臂义肢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闪烁。不是能量耗尽——而是她把微型湮灭反应堆的安全限制全部解除,义肢内部的能量输出在三秒内飙升到了设计极限的三倍。她的整条右臂从金色变成了近乎炽白的光芒,手臂周围的太空被能量辐射烧得微微扭曲。
莱因哈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疯了。这个输出功率你的身体撑不住——”
何秀娟没有让他说完。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释放了今天的第三次天国冲击。这一次的天国冲击比前两次都要强——不是正常的金色冲击波,而是一道直径超过二十公里的炽白色光柱,裹挟着她的全部能量、全部意志和三十二年来从未熄灭的某种火焰。
莱因哈特在最后一刻将粒子军刀横在胸前,域主级十阶的全部能量灌注在刀身上,形成了一道深蓝色的能量屏障。炽白和深蓝在御夫星的低轨道上碰撞,照度在那一瞬间超过了御夫星的恒星本身。
光芒散去后,何秀娟和莱因哈特同时向各自的舰队方向坠落。何秀娟的右臂义肢已经停止了发光——不是能量耗尽,而是过载保护装置强制切断了所有输出。她的意识在坠落的半途中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泰坦号的方向,那个墨蓝色的身影正从旗舰中冲出来。
“何秀娟!”何成局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她笑了一下。
“我的任务完成了。他也没力气了。”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剩下的……交给你了。”
何成局在她坠入御夫星大气层之前接住了她。
他的左手托住她的后背,右手托住她的膝盖弯,将她整个人横抱在怀里。她的重量在泰坦领域内几乎感受不到。何成局低头看着她——铂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右臂义肢还在冒烟,表面装甲因为过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但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个慵懒的微笑,即使在昏迷中都那么鲜明。
“唐玲。”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得像是在报天气。
“在。”
“派医疗队,立刻。刘惠珍亲自负责抢救。何秀娟上将受伤——右臂义肢过载,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能量池枯竭。目前昏迷,生命体征稳定。预计恢复时间——”他顿了一下,“让她自己告诉我。”
他把何秀娟交给了赶来的医疗穿梭机,然后转过身。
御夫星的青白色光芒映在他的墨蓝色军常服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琥珀色瞳孔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纯金——不是淡淡的金,不是浅金,而是融化的黄金在高温下流淌的那种耀眼的金色。
莱因哈特被他的亲卫队接回了王权号。他的状态比何秀娟稍好一些——域主级十阶的体魄更强韧——但左臂骨折加上能量池将近枯竭,他已经无法继续指挥战斗。他的副官正紧张地报告着舰队态势:拦截线已经被第二舰队全面突破,白岳的第三舰队正从侧翼包抄,王铁军的封锁线已经堵住了所有跃迁逃路。
“殿下,我们必须撤退。留得青山在——”
“退不了。”莱因哈特打断了副官的话,声音沙哑但平静,“你看。”
他把王权号的传感器画面投到主屏幕上。画面中,泰坦号正在脱离进化神国舰队的保护阵型,以不符合其吨位的速度向王权号冲来。泰坦号的舰首前方悬浮着一个人影——墨蓝色军常服,没有穿任何太空作战装备,在真空中以肉身飞行。
何成局。
域主级十二阶的泰坦领域在他飞行过程中同步展开。半径五十公里的绝对控制区在一瞬间覆盖了王权号所在的整片空域。王权号的护盾感应到压迫力后自动开启到最大功率,但莱因哈特能看到护盾的能量读数正在以每秒百分之二的速度衰减——仅仅是因为泰坦领域的压迫力。
“关掉护盾。”他说。
副官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
“关掉护盾。他如果要打,护盾挡不住。他如果要谈,关掉护盾是唯一的善意。”
护盾关闭了。何成局直接飞到了王权号的舰桥舷窗外,与莱因哈特隔着一层透明装甲面对面。泰坦领域的压迫力在护盾关闭后也同步减弱了。
何成局的声音通过泰坦领域直接在王权号舰桥内响起,像是这片空间本身在说话。
“莱因哈特·冯·克莱斯特。”
莱因哈特在副官的搀扶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碎的军礼服领口——这个动作和他开战前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尽管军礼服本身已经不复存在。
“何成局。”
“你跟她打了两个半小时。”何成局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丝奇怪的平静,“她比你低两阶。但你没能击败她。”
莱因哈特没有反驳。“她是我见过的——最强的域主级八阶。”
“不。”何成局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战士。跟阶位无关。”
莱因哈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她昏迷前托我给你带句话——‘茶凉了让唐玲换一杯’。我不确定这话的意思,但我答应了她。”
何成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纯金褪回了琥珀色。不是战斗意志消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涌上来,把那层金色稀释了。
“投降。”他说,“你的舰队已经被包围了。御夫星是你的封地——你投降,封地上的平民不受伤害。你拒绝,我不会动平民,但你的亲卫舰队,一个不留。”
“我是北天帝国的亲王。亲王不投降。”莱因哈特说。
“蝎虎星的侯爵也这么说。他死了。”何成局的声音没有变化,“仙女星的公爵一开始也这么说,鹿豹星的总督说他想死得像一个矿工的儿子——现在他穿着我的军装在替我管鹿豹星。”
莱因哈特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奥列格·瓦西里耶维奇投降了?”
“对。”
“不可能。奥列格那个脾气——”
“他在三倍重力的悬崖上看到我的兵在要水喝,然后投降了。”何成局说,“你现在可以发通讯问他。御夫星和鹿豹星之间的量子通讯链路还在,三分钟就能接通。”
莱因哈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副官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失去了意识。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我投降——我的条件是什么?”
“御夫星保留皇室封地的地位,你继续当总督。但军权归进化神国,你的亲卫舰队整编进第二舰队,何秀娟会是你的直属上级。”何成局顿了顿,“她需要一个能跟她打两个半小时的人当副手。”
莱因哈特闭上眼睛。
在北天帝国三百年的历史上,从未有皇室成员在战场上投降。贵族可以投降——仙女星的公爵已经开了先例——但皇室成员不一样。皇室的血脉里流淌着“战死是荣耀”的信条,投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耻辱。
然后他睁开眼睛。
“御夫星的平民不受伤害?”
“我保证。”
“我的亲卫舰队不会被解散或当做炮灰?”
“何秀娟不会让能打两个半小时的人当炮灰。”
莱因哈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破碎的军礼服内袋里掏出了一枚徽章——北天帝国皇室的金色狮鹫章。他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放到了指挥台上。
“北天帝国亲王莱因哈特·冯·克莱斯特,”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进化神国投降。”
御夫星战役结束了。
进化神国历九十七年十月九日,御夫星全境纳入进化神国版图。这场战役是开战以来持续时间最长、战损比最高的一场——何秀娟重伤,莱因哈特投降,第二舰队损失了百分之十二的舰船,是前三场战役战损总和的两倍。
何秀娟在御夫星总督府的临时医疗中心里醒来时,已经是投降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刘惠珍坐在她床边,正用一支便携式的组织再生器处理她右臂的灼伤。
“醒了。”刘惠珍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别动。你的右臂表皮三级烧伤,软组织有十七处微撕裂。我缝了三个小时。”
何秀娟没有看自己的伤。她的目光越过刘惠珍,看到了站在窗边的何成局。他背对着她,正看着窗外御夫星青白色的黄昏。
“莱因哈特呢?”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她的。
“投降了。”何成局没有转身,“现在是你第二舰队的副司令。等你伤好了去给他安排工作。”
何秀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让她嘶了一声。
“你把他收编了?一个亲王?”
“对。”
“怎么做到的?”
何成局转过身,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何秀娟,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沉在眼底深处的担忧。
“他告诉我你昏迷前让他转告我——‘茶凉了让唐玲换一杯’。”
何秀娟眨了眨眼。“他说了?”
“说了。”
“那你换了吗?”
“换了。”何成局从床头柜上端起一杯茶,“唐玲泡的。热的。”
何秀娟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何成局。她的暗金色瞳孔在医疗中心的白色灯光中闪着微光,分不清是能量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我打了两个半小时。”她说,“比你给我的四个小时少了百分之三十七。”
“超了百分之七十五的能耗上限。义肢过载,能量池枯竭,全身多处组织损伤。刘惠珍说你至少需要卧床十天。”何成局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作战报告,“何秀娟——你的任务完成了。但下次,如果对方的战力比你高一阶以上——”
“我不会退的。”何秀娟打断他,“三十二年前我就说过。你在哪条战线,我就堵哪条战线的正面。”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到她床头的桌上,然后在她床边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域主级十二阶的泰坦该有的动作。
“茶别凉了。”他说。
“你让唐玲再泡。”
“她已经泡了三杯了。你昏迷了十二个小时。”
何秀娟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左手——左手上还插着静脉营养针——轻轻碰了碰何成局的袖口。进化神国墨蓝色军常服的袖口上,那个十二星系徽记微微发着暗光。
“我睡了十二个小时,”她说,“你是不是十二个小时没睡?”
何成局没有回答。
何秀娟叹了口气,用尽全力翻了个白眼——这个白眼耗费的能量可能比她刚才说的话还多。“唐玲。刘惠珍。你们谁进来一下。”
门开了。唐玲和刘惠珍同时站在门口。唐玲手里端着茶,刘惠珍手里拿着组织再生器。两个人都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把他拖走。”何秀娟说,“让他睡觉。”
唐玲和刘惠珍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们同时走向何成局。
“国主,”唐玲说,声音零下五十度,“请您从何上将的病床边离开。您的睡眠不足已经影响到了指挥状态。”
何成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没有指挥。仗打完了。”
“那就更应该睡觉。”刘惠珍温柔地接话,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您的心率和血压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一直偏高。再不睡,我就只能用镇定剂了。”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
“你们三个,”他说,“是不是真的建了个群?”
唐玲和刘惠珍再次对视了一眼。
“不是群。”唐玲说。
“是分别交流。”刘惠珍说。
何成局摇了摇头,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何秀娟——她躺在床上,右臂缠满了再生绷带,铂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但她嘴角那个慵懒的微笑还在,即使在白色的医疗灯光中都那么鲜明。
“早点好起来。”他说。
“当然。莱因哈特还等着我给他安排工作呢。”何秀娟闭上眼睛,语气重新变得懒洋洋的,“去吧。睡觉。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何成局走出医疗中心时,御夫星的青白色恒星正好升到中天。这颗星球的天空是一种介于淡蓝和银白之间的颜色,像是把白金熔化了之后薄薄地镀在大气层上。总督府的广场上,进化神国的旗帜正在风中飘扬。
他站在旗帜下面,仰头看着那片青白色的天空。
御夫星。北天帝国十九颗星系中的第四颗。
还剩十五颗。
但他的兵——他的何秀娟——正躺在医疗中心里,右臂缠满绷带。她的生化义肢需要大修,刘惠珍说至少需要两周才能恢复战斗力。莱因哈特的左臂也需要时间愈合。
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他开始觉得剩下的十五颗星系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道需要丈量的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舰队的跃迁引擎可以跨越任何星系——而是人的距离。他的兵会累,会受伤,会在战场上倒下。唐玲的茶会凉,何秀娟的义肢会过载,刘惠珍的镇定剂会在凌晨三点被他逼着从抽屉里拿出来。
他在旗帜下站了很久。
直到唐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
“茶。”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唐玲。”
“嗯。”
“接下来——”他顿了顿,“猎犬星。北天帝国驻军最多的军事要塞。守军指挥官——情报出来了没有?”
唐玲沉默了片刻。
“出来了。”她说,“不是贵族。不是皇室。北天帝国元帅衔,帝国军衔体系中的最高级。域主级十一阶。比莱因哈特亲王还高一阶。”
她顿了顿。
“他的名字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科尔涅夫。北天帝国第一元帅,帝国军队总参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