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鹅星
第二十章 天鹅星 (第2/2页)“土壤水分稍低。”她说,“今年秋播后需要补充灌溉。我跟后勤部协调,从舰队的储备水里调一部分过来。”
“舰队的储备水是军用的。”王铁军在旁边说。
“秋播也是军用的。”刘惠珍头也没抬,“天鹅星的粮食供应决定了我们后续攻势的可持续性。从军事角度,保障秋播和保障弹药补给是同一优先级。你可以在作战会议上这么说。”
“我不太会说话,但我会原话转达。”
刘惠珍笑了一下,把麦穗还给了身边的耕作者。然后她转身面向那些围拢过来的耕作者们,声音不需要扩大器,温柔而平稳,但能在麦田的风中穿透到很远的地方。
“我叫刘惠珍,是进化神国的中校。不是来征税的。不是来征兵、征粮、征地的。我来宣布三件事。第一,你们的耕作契约继续有效。第二,上缴比例从百分之五十降到百分之四十。第三,原来拖欠的种子和肥料,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会补足。”
她说完这些话后,麦田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年老的耕作者颤颤巍巍地开口:“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百分之四十?”
“是真的。”
“那原来的百分之五十——”
“从今天起不再存在了。”刘惠珍蹲下身,让视线与弯腰驼背的老耕作者保持平齐,“你们的债务、拖欠款、超额征粮——全部清零。”
老耕作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的进化神国士兵都愣住的事。他摘下头上的草帽,把它按在胸口,对着刘惠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身后的一排排耕作者,一个接一个地摘下了帽子。
刘惠珍站起身,风把她的栗色短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重新戴上眼镜,转向王铁军。“后续工作:秋播保障、水利设施检修、契约档案移交。我的团队需要至少一个步兵营的后勤支援。”
“我去安排。”王铁军说。
然后王铁军又多说了一句:“中校,我刚才看到那个老农夫鞠躬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刘惠珍把双手插进套装口袋里,声音依然温柔而平稳。“王将军,观察力很好。下次作战会议,我会建议何成局让你兼任战场心理观察员。”
她转身走向田埂,金色的麦田在她身后一望无际地展开,秋播的犁沟在大地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线条。风从麦田里穿过,卷起一阵干燥而温暖的谷物香气。
进化神国历九十七年十一月十四日,天鹅星在没有发生任何武装冲突的情况下纳入进化神国版图。
三天后,王铁军在作战会议上被问到这场仗为什么打得这么和平。他说:“因为对方的条件和我们完全重合。不烧麦田,保留契约,让种地的人继续种地——这本来就是刘中校的方案。我还没来得及说我们是来收粮食的,沃罗宁就举着白旗来跟我讲条件了。这不是没按预期打,这叫预期刚好一样。”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刘惠珍。
“你的殖民方案——让敌人自己举白旗来申请加入。”
“不是加入。”刘惠珍轻声纠正,“是留下。”
小狮星在星图上的位置很特别。
它不是北天帝国的腹地,也不是边境。它是北天帝国剩余星系中的一个交通枢纽——五条主要跃迁航道的交汇点。任何舰队长距离机动都必须经过小狮星。如果进化神国要继续向北天帝国腹地推进,小狮星是绕不开的节点。绕不开,就意味着北天帝国也知道它绕不开。
从狐狸星陷落后的第十三天起,北天帝国残余舰队的动向就开始出现一个明显的趋势:向小狮星集结。不是枢密院的统一调度——枢密院已经名存实亡——而是各星系总督自发做出的选择。他们在混乱中找到了唯一一个共识:如果小狮星丢了,跃迁航道就全部暴露在进化神国的兵锋下,腹地星系将再无屏障可言。
“狐狸星之后帝国剩下的将领中,有自主意识的指挥官大多选择向小狮星靠拢。”唐玲在作战会议上把小狮星的实时情报投到全息屏幕上,“目前集结在小狮星及其周边的残余舰队总吨位估测为帝国战前主力舰队的三成。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加。我们如果不能速决,小狮星将成为北天帝国事实上的最后集结中心。”
“集结中心。”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琥珀色的瞳孔在星图的蓝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如果我们把集结中心一次性打掉,剩下的星系是不是就彻底没有抵抗力了?”
“从军事角度——是的。”唐玲说,“但问题在于怎么打。三成主力舰队,约四万艘。再加上小狮星的地面防御系统——守军指挥官是一个叫杜巴瓦的人,北天帝国上将衔,域主级八阶。性格情报显示此人极其谨慎,擅长持久防御。他不会像御夫星的莱因哈特亲王那样主动出击,也不会像猎犬星的科尔涅夫元帅那样接受单挑。他会据城死守,用消耗战拖垮我们。”
“消耗战不行。”何秀娟说,右臂义肢的金色光芒在会议桌上一闪一闪的,“我们连着打了快半年,弹药储备、舰船损耗、兵员疲劳都已经逼近临界值。刘惠珍虽然在天鹅星补上了粮食,但弹药和舰船零部件不能靠种地解决。如果在小狮星打一场持久战,我们的后勤线会崩。”
何成局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星图上那颗位于五条航道交汇处的星球,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转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白岳。”
“在。”白岳站起身,身姿笔挺如标枪。
“如果给你足够的弹药,你能不能从小狮星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需要知道防线的详细部署。”白岳说,语速比平时稍快——这说明他已经在思考了。
唐玲调出小狮星的防御工事图。情报总局的卫星扫描和渗透特工共同绘制的成果,显示在屏幕上时让在场的所有将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小狮星的轨道防御不是蝎虎星那种空间站网,不是猎犬星那种多层机动防御,而是一种被称为“龟壳阵”的极端防御部署。守军放弃了所有外围机动空间,把所有战舰缩成一团,以极高的密度排列在小狮星的低轨道上。这些战舰不负责进攻——只负责用自己的护盾和装甲组成一层又一层的物理屏障。任何正面火力都要先穿透三层战舰残骸才能打到小狮星的地面防御工事。而地面防御工事本身又是十几层厚的混凝土加固掩体,挖在小狮星起伏的群山之间。
“这种防御几乎没有主动威胁,”白岳盯着屏幕上的工事图,灰色瞳孔快速扫过每一处细节,“但破它需要难以承受的火力——一轮齐射不够,持续的精准打击需要至少十倍的弹药基数和相当于我第三舰队全军三倍的火力。”
“如果不仅仅靠舰炮呢?”何成局问。
白岳的眉头微微皱起。“除了舰炮还有什么?”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把星图缩小,显示出小狮星所在的整个星系。然后他的手指点在小狮星系最外围的一颗小行星上。那颗小行星直径大约四百公里,表面呈不规则的土豆形,在小狮星的恒星外围以极慢的轨道运行。
“如果我们把这颗小行星推进到小狮星的碰撞轨道上——龟壳阵能挡住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白岳的灰色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约零点三毫米——这是他极少流露的惊讶。
“您说的是——行星级武器。”
“对。”
“小行星推入碰撞轨道需要巨大的推进力和精确计算,”白岳说,“它的轨道速度、碰撞角度、大气层摩擦系数——”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语速突然加快了,灰色瞳孔里闪烁的光芒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更接近兴奋的东西,“如果我们能在进入有效射程前完成拦截演算——但我需要至少五天来排布推进阵列和校准碰撞窗口。”
“五天太久了。”何秀娟说,“小狮星的帝国舰队还在不断集结。五天时间够他们再多集结两成兵力。我们不能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三天。”何成局说。
白岳沉默了片刻。“可行。”
小狮星战役的准备在极端的保密状态下进行。何成局下的命令很简单:舰队摆出强攻姿态,佯攻舰队开始在正面集结,把杜巴瓦的注意力牢牢锁死在龟壳阵的正面。与此同时,白岳带领第三舰队的工程部门在小狮星系外围悄悄布设行星推进器。
杜巴瓦确实上当了。
这位以谨慎著称的帝国上将在看到进化神国主力舰队开始正面集结后,做出了一个在纸面上完全正确的判断:敌人要正面强攻。他下令龟壳阵中的所有战舰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取消一切轮休,所有护盾充能到极限。他的防御方案很简单——撑。撑到进化神国的攻势因为后勤不济而减弱,撑到更多帝国残余舰队赶到小狮星,撑到何成局自己觉得打不起这场消耗战。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正面战场的佯动掩护下,白岳的工程部队已经在三天内完成了人类战争史上最精准的小行星轨道校准。
第三天傍晚,佯攻舰队开始按预定方案火力试探。何秀娟的第二舰队以松散队形在龟壳阵正面发起连续的佯攻,每一次冲击都刚好打到足以引发守军全力反击的程度,然后迅速撤退。杜巴瓦的舰队在连续三轮佯攻后开始出现一个他未能察觉的变化——龟壳阵的正面厚度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薄了。因为何秀娟每一次佯攻都故意打在同一个位置,杜巴瓦为了应对持续冲击,不断从其他方向抽调战舰填补正面缺口。
“龟壳阵的侧翼现在已经薄到了可以穿透的程度。”何秀娟在天蝎号的舰桥上说,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满意,“但不是我们来穿透。”
白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如既往地简洁——但这一次,他的简洁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冰冷期待。“行星推进器点火。碰撞窗口——二十分钟。”
小狮星的守军观测到了那颗小行星。
它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从星系外围冲来,表面因为推进器的灼烧而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在星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离子尾迹。它的轨道精确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不是砸向龟壳阵,而是砸向小狮星本身。但问题是,龟壳阵挡在小狮星的前面。如果要阻止这颗小行星撞上小狮星,龟壳阵就必须主动离开防御位置去拦截。而如果离开防御位置,进化神国的主力舰队就会趁势撕开缺口。
杜巴瓦在他的指挥部里看着传感器上那颗越来越大的小行星,整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件在他整个军事生涯中从未做过的事——他放弃了阵地。
“全军散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龟壳阵在最后一刻放弃了防御队形,各舰四散规避。那颗直径四百公里的小行星擦着小狮星的大气层边缘掠过,在大气层顶部擦出了一道横跨整片天空的炽白火焰。火焰的高温点燃了大气层中的氧分子,整片天空在几分钟内从蓝色变成了诡异的橘红色,地面温度在短时间内飙升到了七十度。
杜巴瓦的舰队在规避过程中失去了编队,龟壳阵不攻自破。何秀娟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天。在守军舰队的规避混乱中,她的第二舰队精准地插入龟壳阵的缺口,在极短时间内将负隅顽抗的敌军主力切割包围。
杜巴瓦在他的旗舰被击沉前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投降。”
他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和刚才下令全军散开时完全一样——沙哑,平静,带着某种属于职业军人的苦涩。不是怕死,不是懦弱。是一个人终于意识到他所效忠的帝国已经不存在了,他所固守的阵地已经没有意义了。
进化神国历九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小狮星全境纳入进化神国版图。这场战役是开战以来进化神国首次动用行星级武器,也是北天帝国残余舰队规模最大的一次溃败。集结在小狮星的三成主力舰队几乎被全歼,侥幸逃脱的不足百分之五。
战后,何成局站在泰坦号的舰桥上,看着小狮星的大气层还在燃烧。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横跨了整颗星球的背面。
何秀娟站在他身边,难得没有吃甜点。“她刚跟我说——说下次你搞行星级武器之前,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大气层燃烧的时候想到的。”何秀娟把叉子插进面前的甜品碟里,“她说如果那颗小行星真的撞上去了,小狮星上的几亿平民会死。你部署行星推进器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算过它不会撞上去?”
何成局没有回答。
何秀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只是把自己的甜品碟往他那边推了半寸,用叉子敲了敲碟边。“尝尝这个。天鹅星的麦子做的。就一个,你端着,不吃凉了。”
何成局看了一眼那块糕点。金黄色的,表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看起来确实像是天鹅星的新麦做的。他伸手拿起糕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还行。就是糖霜放少了。”
“你一个喝茶都要唐玲泡的人,对糖霜有研究?”
“没研究。”何成局把剩下半块糕点吃完,“但何秀娟推过来的糕点,糖霜不多不少刚好。”
何秀娟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但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天晚上,何秀娟的甜品师更新了她的专用菜单,增加了一道新甜品。名字叫“国主说还行”——配方上写着:天鹅星新麦,糖霜适量,不多不少刚好。
战争还未结束。但在这个晚上,在橘红色天空下渐渐平静下来的星球上空,进化神国的旗舰上,有人吃完甜点后靠在沙发里眯起了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在舷窗漏进的星光中一明一暗,像两颗缓慢旋转的星辰。
几天后,唐玲在情报总局的加密档案中更新了小狮星战役的详细记录。在“使用武器”一栏,她打上了一行字:行星级威慑打击(小行星推进碰撞警告轨道,未实际撞击)。
然后她在备注里加了一行:何秀娟上将战后向国主进献天鹅星新麦糕点一块。国主的评价是“还行”。战后第二天,何上将的私人厨师将这道糕点列入正式菜单,名为“国主说还行”。
唐玲看着备注栏里的这行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档案。然后她给刘惠珍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下次给何秀娟配血糖调节剂的时候,剂量加倍。”
五秒后,刘惠珍回复了:“已经加倍了。从御夫星开始就加倍了。”
又过了几秒,刘惠珍补了一条:“但她的代谢率太高,加倍的药剂也只能勉强兜底。”
唐玲看着这条回复,沉默片刻。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单独的加密通讯频道,给何秀娟发去一条简短的消息。消息只有两个字:“节制。”
何秀娟的回复几乎是秒到:“你帮我管他睡觉,我帮你管他吃饭。甜点是饭后吃的,不是饭前。你问他他今晚吃没吃晚饭。”
唐玲没有再回复。但她站起身,去泡了一杯新茶。茶是给何成局泡的——他今晚确实没吃晚饭,从战后总结会议开始到现在就没离开过舰长席。她端着茶走进舰桥时,何成局正看着星图上剩余的星系。北天帝国曾经十九颗星系的庞大版图,如今只剩下最后十颗,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星图的边缘。
“茶。”
何成局接过茶杯,头也没回。“你觉得他们还会打多久?”
唐玲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星图。墨绿色的瞳孔映着那些还亮着敌我标识的星系,沉默了好一会儿。
“英仙星。”她说,“他们的皇帝在那里。域主级十三阶。只要他还在,战争就不会结束。”
何成局喝了一口茶。茶是滚烫的。唐玲今晚没有加情绪稳定剂——她想让他保持清醒。
“英仙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琥珀色的瞳孔在星图的光芒中变成了深沉的金色。
窗外,小狮星的大气层还在缓缓燃烧。那片橘红色的天空比刚才暗淡了一些,但依然横跨了整片夜空,像一道尚未冷却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