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六分仪星
第七章 六分仪星 (第2/2页)塞提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那块钻石徽章的存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投降。但我有一个条件——战后,我要见我哥哥。如果你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刘惠珍没有做任何承诺,她只是说:“我会转达。”
同一天,距离六分仪星十几光年之外,王铁军的第二舰队在长蛇星外围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塞提派去增援长蛇星的那批部队在半路上被白岳预设的跃迁***拖出了超光速通道,落在了一片毫无掩体的空旷星域中。王铁军已经在那里等了他们整整十八个小时。
这不算一场战斗。这是一场点名。王铁军的八十艘战舰排成扇形阵型,把赤道帝国的增援舰队围在中间,一轮齐射就带走了三艘巡洋舰。赤道帝国舰队的指挥官试图组织防御阵型,但他们的阵型还没展开,王铁军的第二舰队已经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三十分钟后战斗结束。赤道帝国四千名精锐轨道步兵连一枪都没来得及开,就全部变成了战俘。
王铁军在战后向何成局汇报时嗓门大到通讯系统的音量上限自动触发了保护机制:“国主!长蛇星这边的肉吃完了!塞提那老小子果然上当了,派来的援军一个都没跑掉!六分仪星那边情况怎么样?”
“六分仪星已控制。”何成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白岳的计划执行得很顺利。塞提投降了。”
“投降了?!”王铁军的声音里满是意外,“那个域主级七阶的皇室老二就这么投降了?他不是应该跟惠珍少将打一场才对吗?”
“他问了惠珍一个问题——投降之后,能不能见他哥哥。”
通讯那头沉默了。王铁军虽然嗓门大脾气暴,但跟了何成局两百年,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一个在战败后唯一关心的是能不能再见哥哥一面的人,不是真正的敌人。他是被家人拖进了战争,但家人也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让他见。”王铁军最终说,声音难得地低了下来,“战后让他见。我也有个哥,死了六十年了。有时候我想见他比想打赢谁都更想。”
六分仪星战役的消息传到猎户星时,阿波菲斯三世正在皇宫深处的密道里。密道尽头是一面全黑的墙壁,没有纹饰,没有铭文,只是一面光滑的黑色石墙。但当他独自一人站在这面墙前时,这面墙会亮起来——亮起南天神国的徽记。
他已经在这面墙前站了三个小时。基因锁在他体内像一条寄生虫一样盘踞在他的神经系统中,每当他想做出违背南天神国意志的决定时,锁就会释放一股无形的电流灼烧他的大脑皮层。但在这面墙前,锁是安静的。因为主人不在。他刚刚收到了六分仪星失守的消息。他的弟弟塞提投降了。他的儿子阿克纳顿在天鹰星战败后被俘,生死不明。他的“灭神”项目在蛇夫星被一个叫刘惠珍的女少将一刀刺穿心脏。他手下的名将、公爵、骑士一个个要么战败被俘、要么直接在战场上灰飞烟灭。现在他坐在密道里,却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他输了。但他输给了一个不杀他儿子、不杀他弟弟的人。
阿波菲斯三世对着那面空墙轻声说了一句话。密道里没有别人,但他知道基因锁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到南天神国——只要主人想知道。他说的是:“你们的锁,也困不住一个已经没有退路的人。”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密道,回到皇宫正殿。侍从们看到皇帝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平静。没有人知道他在密道里想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说出那句话之后,脖子后面那条看不见的锁链上,多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细缝。
六分仪星轨道,废弃船坞。战役结束后的清理工作仍在进行。进化神国的工程团队已经接管了全部十二座船坞,正在评估三艘半成品战列舰的回收方案。唐玲发来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逆向工程初步报告,刘惠珍只看了一眼目录就转发给了后勤部。她此刻坐在九号船坞边缘的一个废弃零件堆上,摘掉了战术头盔,左眼下方的剑痕在船坞惨白的工业灯光中显得格外深。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不是她自己泡的。
王铁军从长蛇星发来通讯,嗓门大到她把耳麦音量调低了两格:“刘少将!我这边俘虏收容完了!长蛇星外围扫干净了,你那边怎么样?听说六分仪星没炸,留着造船?”
“没炸。”刘惠珍回答。
“那三艘半成品战列舰呢?”
“留着。唐玲说要逆向工程。”
王铁军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感叹,大意是何成局找了个会省钱的科学官,又找了个会省钱的突击队长——进化神国的军费看来是有指望了。刘惠珍没接他这个话题。她挂掉通讯后继续坐在零件堆上喝茶。战俘中有人在远处用赤道帝国的语言低声哼着一首歌,旋律很老,是矿区工人干活时唱的调子。她听了几句,放下了杯子。那首歌唱的是一个矿工想念家乡的山——不是星球,不是城市,只是一座山。她想到自己在进化神国没有家乡的山。她只有一艘铁拳号、一把粒子步枪、和一个人。
何成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钉子。”
刘惠珍没回头。何成局走到她旁边,在零件堆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杯:“凉了。”
“嗯。”
“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刘惠珍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转头看着他,“六分仪星拿下了。下一步是长蛇星——王铁军在等我。”
“你刚从蛇夫星回来没多久,又在六分仪星打了一仗。你确定不需要休整?”
“不需要。钉子不休息——钉子只会生锈。”刘惠珍站起来,把茶杯放在零件堆上,拿起挂在旁边的战术头盔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停下,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成局,打完仗之后——如果我还活着——我想在国主府的天台上放一把椅子。不是刻在石头上。是一把能坐的椅子。”
“可以。”何成局站起来,“什么颜色?”
“深灰色。和作战服一个颜色。”
“好。”
她没有回头。船坞的空气里还有烧焦的金属味和工业冷却液的苦涩气味,远处那个赤道帝国战俘还在哼着矿区工人的老调。刘惠珍走过九号船坞的维修通道时看到何秀娟正站在一排缴获的赤道帝国档案柜前翻阅文件。何秀娟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无框眼镜,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惠珍,你左臂的渗透装甲有裂痕——在肘部。回去记得换。另外,唐玲说要你把那三艘战列舰的船体结构数据传给她,越快越好。”
“她知道现在几点吗?”
“她知道。但她不在乎。”何秀娟合上档案,走到刘惠珍面前,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你这次回来,比蛇夫星那次更沉默了。需要聊聊吗?”
刘惠珍沉默了片刻:“他在巨蛇星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为我做同样的决定,他会做。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就想——他是不是也在怕?怕有一天我们四个人里有谁真的回不来了。他一个人扛了进化神国两百多年。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怕。”
“他怕。”何秀娟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会暴露疲惫的动作,“他怕的东西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多。他只是从来不让我们看到。你习惯用沉默掩饰怕,他用笑。两百年前我们刚在一起时他一口气讲了三个笑话,每个都不好笑,但我还是笑了。因为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死,是怕保不住刚打下来的半颗星球。”她把眼镜重新戴好,墨绿色的眼眸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去长蛇星吧。六分仪星的情报我会同步给你。记得换左臂装甲——你从来不爱换装备。”
国主府天台。深夜。何成局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永恒之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巨蛇星和六分仪星的两场战役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但他知道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面。麒麟星、猎户星、鲸鱼星——然后是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南天神国。唐玲从身后走来,脚步声轻得像猫。她没有穿科研白大褂,只套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便服,银白长发散在肩上。她走到何成局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脚下的城市。
“从科学角度讲,站在天台边缘会增加意外坠落的风险。但我知道你不会掉下去。”唐玲说完,停了一下,“我今天把你的寿命消耗模型又优化了一次。如果按照新的战术参数,每次界域展开的消耗可以再降低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那之前总降了多少?”
“从我第一天开始做这个模型到现在——累计降了百分之十一。如果你能在麒麟星的战斗中用上最新版本的能耗优化算法,你那场仗的寿命成本可以被压到六百年以内。我是说——如果你在麒麟星需要展开界域的话。”
何成局转头看着她。银白的发丝在天台的晚风中被吹起几缕,遮住了她半边脸。她正在努力用一种专业而客观的语气说话,但他听得出每一个字背后压着的东西。她不是怕他死——界主级很难被杀死。她怕的是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寿命烧光。怕的是有一天他站在她面前,看起来还是三十五岁的模样,身体里却已经不剩几年可活。
“唐玲。两百多年前,我从旧星盟把你从那个废弃科研站出来的时候,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你为什么相信我?我没有来历,没有身份。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随机变量。”
“你说你也没有。你说没有来历的人不需要被过去解释。”
“对。所以两百多年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没有来历的人也怕。怕的不是死,是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把该做的事情做完。麒麟星、猎户星、南天神国——打完这一仗,也许还有下一仗。进化神国没有靠山,没有祖上荫庇,每一代都得靠自己打。打完赤道帝国只是第一步,打完南天神国是第二步。但我算过——如果按你降下来的百分之十一算,我还能打很多仗。”
“你是在用我的数学模型安慰我。”唐玲说。
“对。因为你的数学模型我虽然看不懂,但我信。”何成局笑了,“从科学角度讲,这就是迷信。”
唐玲没有笑。她忽然上前一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是拥抱——就是靠。银白的长发垂在他的手臂上,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但她没有哭。“打完仗以后,”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把天台上多放几把椅子。惠珍要深灰色。我要白色的——实验室的颜色。秀娟肯定要黑色,她嫌其他颜色不够严肃。四把椅子,并排放。不用刻名字,我们知道谁坐哪一把。”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天台的晚风从城市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远方工业区淡淡的金属味和更远方草原上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清香。
与此同时,深渊裂隙的另一侧,南天神国。
太空深处,一艘巨大的战舰正在缓缓转向。它的体积远超进化神国或赤道帝国任何一艘旗舰,舰体表面覆盖着幽暗的能量护盾,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舰桥深处,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斗篷中的身影站在一面比人还高的全息屏幕前。屏幕上播放着蛇夫星地下三层最后传回的影像——那颗南天神国之心在被刘惠珍刺穿前的最后几秒。
画面定格在刀尖刺入能量膜的瞬间。定格了很长时间。
灰色斗篷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念一个名字。他没有说出声,但舰桥上所有的副官都感觉到了从他们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气——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冒犯的威严。然后他转身,走向舰桥最高处的指挥座。
“镇守大人,”一名副官躬身行礼,“蛇夫星方面确认——心脏样本已被摧毁,信标激活时间已锁定。进化神国兵力仍在向赤道帝国纵深推进。预计他们在三个月内会打到首都猎户星。我方舰队预计在两个月后抵达深渊裂隙。”
灰色斗篷下没有回应。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何成局。两百多年前旧星盟那个叛逆。他建国的时候我就在看。他的三个女人也很强,最强的是那个拿刀捅穿我心脏样本的——域主级就能破坏不朽级组织培养体。查清楚她的战力来源。不用急,让他打。等他打完赤道帝国,他会发现真正的敌人不是他追了两百年的任何对手。”
“是您。”
“不。”南天镇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笑,“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