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长蛇星
第八章 长蛇星 (第2/2页)何成局在永夜号舰桥上听到了这段广播。他站起身,对全舰队的通讯频道说了四个字:“不要杀他。”
但已经晚了。门图荷太普独自驾驶着他那艘老旧的旗舰——一艘服役了三十年的法老级战列舰,舰身上布满了修补痕迹和褪色的徽纹——从蛇尾卫星的船坞中缓缓驶出。他没有开启护盾,因为那艘老船的能量核心已经无法同时驱动主炮和护盾。他把全部能量全部注入主炮,独自冲向了王铁军的第二舰队正面阵地。赤道帝国法老级战列舰的主炮在最后一次充能时发出了一声低沉得令人心口发闷的轰鸣,在铁拳号的正面护盾上炸开了一片半径数公里的炽白色冲击波。冲击波散尽后,铁拳号的护盾完好无损。那艘老式战列舰在耗尽所有能量后失去了全部动力,像一具空壳在太空中慢慢翻滚。王铁军站在舰桥舷窗前,看着那艘翻滚的残骸,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军帽,放在控制台上。这位嗓门震天响的上将一生中很少这么安静过,但他此刻的沉默比任何炮火都更震耳欲聋。
长蛇星战役在门图荷太普战死后两小时内全部结束。赤道帝国守军遵照老将军最后的命令放下武器投降,二十艘战列舰中有十二艘被击毁,八艘被俘获。四十艘巡洋舰折损过半,但守军的伤亡比进化神国预估的要低——因为门图荷太普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体面。王铁军在战后向何成局汇报时用了一句他平时绝不会用的话:“国主,那个老小子是站着死的。他配得上一杯酒。”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星火酒,轻轻洒了一半在甲板上。进化神国不祭敌人,但何成局说这不是祭敌人,是祭一个老兵。
刘惠珍从中继卫星撤回铁拳号时左臂的渗透装甲已经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被烟熏得发黑的皮肤。王铁军看到她时吓了一跳:“刘少将!你的手!”刘惠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好像刚发现它被烧焦了一样:“不是血。是装甲烧化的焦炭。”王铁军的络腮胡抖了两下,转身对着通讯器吼了一声:“医务兵!给老子跑步过来!”刘惠珍没有拒绝医务兵,因为她确实需要处理一下烧伤——虽然不严重,但在下一次作战之前必须恢复全部机能。她坐在铁拳号医务舱的床沿上,任由医务兵用药用凝胶涂抹她的左臂,全程没有吭一声。只是当何成局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医务舱门口时,她把脸微微别开了。
“王铁军跟我说你被烧伤了。”何成局的声音比平时低。
“皮外伤。渗透装甲挡了大部分热量。”
“他还说你的小队在中断卫星里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近身战,你一个人清掉了四个恒星级警卫。”
“五个。”刘惠珍顿了一下,“第五个躲在配电室里。”
何成局看着她别开的侧脸,那道左眼下方的剑痕在医务舱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说什么,但刘惠珍先开了口:“不用劝我休整。长蛇星打完了,麒麟星在等我们。我可以休整——打完麒麟星之后。”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你是说鲸鱼星之前?”
“对。麒麟星是赤道帝国首都猎户星的门户,打完麒麟星就只剩猎户星和鲸鱼星两场硬仗。打完麒麟星之后我会申请休整几天。”
“几天?”
“两天。”
“两天不够。至少四天。”
“三天。”刘惠珍终于转过来看着他。她的嘴角没有动,但何成局知道她正在努力不笑出来。他们正在像菜市场砍价一样讨价还价她的休假天数,而整个宇宙都知道,她永远会把休假天数砍到最低。何成局最终叹了口气:“成交。三天。”
长蛇星战役结束后的当晚,何成局通过加密频道收到了一份来自猎户星的秘密通讯。通讯来源不是赤道帝国皇宫,不是任何官方机构,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赤道帝国皇太子阿克纳顿。阿克纳顿在天鹰星被俘后一直被关押在永夜号的禁闭舱里,但他通过禁闭舱里唯一一台允许使用的信息终端写了这封通讯。全文只有几行字,措辞彬彬有礼,但语气里隐约透着一丝不经意的友善。他说他已经得知长蛇星失守,请求何成局在进攻猎户星之前给他一个见父亲的机会——不是作为战俘,而是作为信使,他愿意单独进入猎户星皇宫,把何成局的条件当面带给阿波菲斯三世。他说他的父皇不是一个能被武力征服的人,但也许能被儿子说服。
何成局把阿克纳顿的信看了两遍。然后他按下通讯键,对禁闭舱的值班军官说:“把阿克纳顿皇太子的禁闭等级降到C级。给他一身便服,让他到国主休息室来见我。”
阿克纳顿走进休息室时穿着进化神国的灰色便服,没有皇室披风,没有徽章,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认出他是赤道帝国的皇太子。他瘦了一些,但精神比何成局上次在太阳神号残骸里见到他时要好得多。他站在门口行了一个赤道帝国的宫廷礼,动作依然标准,但低下头时多了一分坦然。
“坐。”何成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阿克纳顿坐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在禁闭舱里看到了长蛇星战役的战报。进化神国的三线协同时间误差不超过三秒——白岳从废弃卫星内部穿出的战术设计很精彩。还有刘惠珍少将在中继卫星上的渗透作战,一个人清掉五个恒星级警卫——她的战力应该已经接近域主级巅峰了。”
“你研究我们的战术。”何成局说。
“在禁闭舱里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阿克纳顿的声音平静得反常,“何国主,我不是来求饶的。我是来求你让我回去见我父亲一面。我可以帮他分析战局,说服他放下武器接受停战条件。我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但如果你直接打进猎户星,他会在基因锁的驱使下战至最后一刻。他不会投降。但我是他儿子——他也许会听我的。也许。”何成局看着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两百多年前在起义军里,那些被旧星盟抛弃的年轻军官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明明可以不这样”的不甘心。“我让你去。”何成局说,“但不是现在。麒麟星还没打。打完麒麟星,我会让你跟随舰队一起进入猎户星轨道。到时候你是走是留,你自己选。”
与此同时,唐玲在永夜号实验室里接到了新的任务。何成局让她研究门图荷太普那艘老式战列舰上搭载的能量分配系统——那艘服役了三十年、最后一次开火前把全部能量都注入主炮后便熄火的法老级旗舰,从舰体残骸中打捞出一部分仍可读取的数据模块,最终被送到了她的实验室。这种能量分配系统能在护盾和主炮之间做极端取舍,何成局凭直觉认为它可能有值得借鉴的地方。唐玲看完数据后语速开始加快,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快速划动,把数据分解成数个层级分别建模:“从科学角度讲,这是一种极化转换技术——能把防御性能量瞬间转化为攻击性能量,以牺牲护盾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主炮威力翻倍。它的优点是爆发极高,缺点是转换后的能量残余会在系统内产生正反馈环——如果不及时切断,回路会自己烧毁。”她停顿了一下,用指尖点着某个特定的数据节点,“但如果用进化神国的超导缓冲阵列来吸收残余能量,理论上可以把这种自毁性转换变成一种可重复使用的战术选项。当然需要大规模重新设计,但核心原理是成立的。”
何成局听完她的解释后问了一句:“你能在麒麟星战役之前把它改出来吗?”
唐玲的语速暴增到令人难以完全听清:“从科学角度讲这完全不现实——原理虽然成立但工程化周期至少需要几个星期,现在距离麒麟星战役可能只有不到十天——但如果给我整个工程团队和全部超导缓冲阵列的配额,我可以先做一个简化版。简化版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能量回路会烧毁,但足够你在麒麟星最关键的时刻用一次双倍威力的主炮。”她深吸一口气,“给我七天。”
“给你五天。”
“五天半。”
“成交。”何成局笑了。他发现跟唐玲讨价还价从来不会生气——因为她每次都会还价,但每次都会在截止时间之前交出比他预期更好的东西。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两百多年前他在边境废弃科研站里看到这个没有来历的年轻人时,就觉得她不应该被一个人留在那里。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不应该独自面对宇宙。
长蛇星战役后的第二天深夜,刘惠珍在铁拳号上收到了一小段全息视频。何成局发来的,时长大约十五秒。画面很暗,背景大概是国主府天台的某个角落,环境光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头顶的星光。何成局站在画面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镜头说:“深灰色椅子,四把,并排放。你的在左数第二把。材料我挑好了,打完仗给你看样品。另外,三天休假是你自己同意的。如果回来的时候左臂还没好,休假作废。”
刘惠珍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然后她关掉全息屏幕,在黑暗的休息舱里安静地坐了很久。左臂上的烧伤凝胶在皮肤表面散发着微凉的触感,远处舰体深处传来永夜号引擎运转的低频嗡鸣。窗外的长蛇星正在缓慢地退向视野边缘——那颗被七十多颗武装卫星缠绕的气态巨行星,赤红色的风暴带在表面翻涌不息,像一条终于被降服的巨蛇在沉入无尽的黑暗中。她不需要椅子,她想。但她会去坐那把椅子。深灰色,左数第二把。打完仗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