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永恒之城•下
第二十二章 永恒之城•下 (第2/2页)何秀娟重新戴上备用眼镜——镜片上没有丝毫裂纹,崭新而干净。她的声调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说下一个议题——白岳已正式申请转入情报局。何成局听完哈哈大笑,笑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好几声。何秀娟面无表情地帮他拍了拍背,说白岳的电子战技术能大幅提升情报局对南天神国通讯链路的监控效率,这个人她要了。何成局说白岳估计会很开心,白岳从来不喜欢正面打仗——他喜欢躲在角落里骗人。情报局正好是进化神国最擅长躲在角落里骗人的地方。何秀娟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会笑的地方。
附属过渡期的最后一天晚上,何成局把三把椅子上的人都叫到了天台。唐玲从星盾控制室出来,她在附属协议签署后一直在做星盾系统的残存数据回收和实战效能评估。她的分析报告长达数百页,核心结论只有一条:星盾系统在永恒之城的实战效能远超预期,如果当时能再多撑一段时间,也许能逼出南天镇守更多的谈判筹码。但时间不能倒流,数据只能留给下一次。她说等进化神国重新站起来,下一代星盾系统会比这一代更强——这是科学官的承诺。
何秀娟端着四杯热茶走上天台,说白岳已正式到情报局报到,他第一天上班就送了一份见面礼——用他自己编写的算法把南天神国在永恒之城轨道上的所有通讯中继站全部画了一遍,比南天神国自己画的还全。她不得不承认白岳的电子战技术确实对情报局有很大帮助。何成局说白岳送这份礼大概是因为怕在情报局被局长欺负。何秀娟说也有可能。
刘惠珍最后一个到。她从中心医院出来,坐在轮椅上被何成局推上天台。她的左腿还无法站立,右肩的穿透伤也还在愈合,但她的精神已经比刚下手术台时好了很多。她让何成局把轮椅停在深灰色椅子旁边,然后伸手摸了摸椅面上新漆的部分。漆是何秀娟漆的——深灰色,防掉漆配方,唐玲提供了加固涂层的材料方案。她摸完后,抬起头看着何成局说:“漆得还行。比上次的耐刮。从科学角度讲,这次用的涂层材料是军用级耐高温配方,理论上能撑至少十年不掉色。”然后她转向唐玲,“你的意思,我帮你翻译完了。”
唐玲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我的原话是‘从科学角度讲’,你没有说这四个字。”
“你是科学官,我不是。我需要的是掉漆的概率,不是掉漆的理论模型。”
“从科学角度讲,概率和理论模型是同一个东西。”
何成局笑着端起星火酒,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他说:“我只讲三点。第一,附属协议生效了。进化神国从现在起是南天神国的附属国。我们失去了军事主权,失去了疆域管辖权,失去了高端战力的自主研究权。但平民没有受屠杀,自治权保留了,将领没有被清算,你们三个没有被牵连——这是我们现在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第二,三天后我要以南天神国一级样本的身份进入南天镇守直属实验室,配合不朽研究项目。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唐玲算过——她说从科学角度讲,概率不高。但你们知道我不迷信概率。第三——”他放下酒杯,逐一看着三把椅子上的女人们,“我不在的时候,进化神国自治政府由何秀娟代理最高决策权。白岳辅助情报与电子战。王铁军的名字刻在军事博物馆墙上,铁拳号的残骸放在博物馆门口。惠珍,你的伤好透以后,重新组建进化神国地面部队——附属国可以保留有限的治安武装,那就是你的新突击队。唐玲,星盾系统的实战数据全部留给你,下一代星盾系统由你主持研发。不需要叫我国主,叫我的名字就好。你们每一个人都曾是进化神国开国时期从虚空里走出来的人,没有家族,没有父母,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来历。但进化神国不是靠血统传承的——是靠意志传承的。你们就是进化神国的意志。”
唐玲把数据平板放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何成局:“从科学角度讲,你进入南天神国研究体系后我能通过我预设的监控算法实时追踪你的生命体征数据。如果实验强度超出安全阈值,自治政府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我不在乎南天神国的伦理委员会怎么说——只要你的数据在我屏幕上,我就不会让你死在实验室里。”何成局说他知道。唐玲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你说过你迷信我的数学模型——但其实你从来没有迷信过。你只是在每次我焦虑的时候,拿我的数学模型安慰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从科学角度讲,你的演技很差。但我想告诉你——你的演技很差,但你每次演的时候我都信。因为演的那个人是你。”
何秀娟摘掉备用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然后又重新戴上。她说她会履行代理最高决策权的职责,直到他回来。他之前让她查清楚南天镇守和阿赫纳顿之间谁说了算——她查了,结果是南天镇守说了算,但阿赫纳顿在先锋舰队内部拥有极高的战术自主权。这意味着南天神国决策体系内部也存在层级博弈,而这种博弈在进化神国作为附属国之后依然可以利用。她会继续用情报手段在附属框架内为进化神国争取实际利益。情报局长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何成局说他知道。何秀娟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天台尽头那片正在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她的墨绿色眼眸在金色余晖中闪烁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允许自己流露的脆弱。但她很快重新戴好眼镜,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她说她的眼镜有裂纹了,等漆椅子的人回来,她要他给她换一副新的。何成局说好。
刘惠珍从轮椅上拿起那把单分子***,用手指轻轻推了推刀背。刀刃上多了几道新的裂纹,最深处几乎贯穿整个刀身。这把刀从蛇夫星地下那颗心脏开始,一路砍到小犬星、赤道带星、北天星、黄道十二星、水瓶星,每一道裂纹都是一场以少打多、以弱对强的战斗。她把刀插回腰间,然后抬头看着何成局说这把刀快断了,但还能用。她说附属协议给了进化神国保留有限治安武装的权利,她会用这把刀在新组建的地面部队里再带一批新兵。这些新兵,会学她怎么在行星级时杀死恒星级、在域主级时拖住两个同阶对手。她会让他们知道进化神国的突击队长不是靠境界压人,是靠速度。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和战争完全无关的话:“深灰色椅子漆好了。等你回来坐。漆是何秀娟漆的,材料是唐玲配的。我只负责检查。检查结果——合格。所以你必须回来坐。不然漆浪费了。”
何成局握紧缠绷带的右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说漆不会浪费。然后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夕阳的最后一道金红正在从地平线上缓缓消失。永恒之城的灯火逐渐亮起来,比战前稀疏了不少,但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从地下掩体回到家里的平民。轨道上南天神国的暗紫色战舰仍在缓缓巡逻,进化神国的旗帜仍在国主府天台上飘扬。他对三个伴侣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说过的话——我从虚空里来,没有家族,没有父母。但我有你们。你们就是我的家族。天台上这四把椅子,就是我的家。
何秀娟把眼镜放在黑色椅子扶手上。唐玲把数据平板放在白色椅子上。刘惠珍拔出单分子***,将刀身轻轻抵在深灰色椅子的椅背上——刀刃的裂纹在星光下泛着细微的银光。何成局端起星火酒一口饮尽,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把杯子放在墨蓝色椅子扶手上。
三天后,何成局登上南天镇守的四面体旗舰。他在舷窗前最后一次回望永恒之城,天台上的四把椅子在晨光中并排而立,深灰色、白色、黑色、墨蓝色,椅子的主人都在天台上站着。唐玲的银白长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何秀娟戴着她的备用眼镜,刘惠珍坐在轮椅上腰背挺直如刀。他没有挥手,但他知道她们看到了他。四面体旗舰引擎启动,暗紫色的不朽级领域在舰体周围缓缓展开。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绷带的右手,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还活着。还在算。等我回来。”
尾声
一年后。永恒之城,国主府天台。
深灰色、白色、黑色三把椅子上都坐着人。墨蓝色椅子空着,但椅面一尘不染——何秀娟每周都会用情报终端专用的无尘布擦一遍。刘惠珍的左腿已经痊愈,右肩上的疤痕淡成了一小片浅白。她的新突击队已组建完毕,编制不大,但每一个都是她从全军挑选的恒星级以上精锐。唐玲的星盾系统第二代原型机已在实验室完成全部地面测试,实战效能预计将大幅超过初代。何秀娟的眼镜换了一副——镜框和以前一样无框,镜片也是她自己调的色温。她把白岳送的南天神国通讯中继站分布图做成了情报局的年度最佳情报产品,白岳本人则在旁边一脸平淡地说臣只是顺手画的,何局长过奖。
刘惠珍把单分子***横放在膝上,刀刃上的裂纹仍在,但刀背新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等”。唐玲问谁刻的。刘惠珍说她自己。唐玲又问为什么不刻全。刘惠珍说因为他还没回来,字不能刻全。何秀娟把茶杯放在墨蓝色椅子扶手上,说她的情报网络最近截获了一条从南天神国研究基地传出的信号,信号加密程度极高,无法破译内容,但信号末尾附了一行明码文本——就是那句“还活着。还在算。等我回来。”
唐玲把数据平板放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条信号的波形图。她说从科学角度讲,信号的频段特征与何成局的生命体征数据链路高度吻合,这条信号是他本人发出的——他还在。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晚风吹过四把椅子之间的空隙。
然后何秀娟重新倒满四杯热茶——墨蓝色椅子扶手上一杯,其他三把椅子每人一杯。她说按照附属条款的定期通报机制,研究样本每年可与附属国通讯一次,下一次通讯的时间不远了。刘惠珍把单分子***收入腰间,说明年通讯的时候她的突击队会有更多人,王铁军以前说过他欠很多顿酒,她替他还。唐玲说王司令以前每次打完仗都说要给她的算法起个外号叫“唐氏铁拳算法”,她一直没同意——下次通讯可以告诉他外号批准了。何秀娟说以王铁军上将生前的通讯记录,如果他能回话,大概率会再加一个“老子的”前缀。
三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然后她们各自端起茶杯。天台上四把椅子在星光下静静并排,深灰色椅子上的人刚把刀收入腰间,白色椅子上的人刚放下数据平板,黑色椅子上的人刚倒完茶。墨蓝色椅子空着,但椅子扶手上一杯热茶正在缓缓冒着热气,像有人在等它凉下来,然后端起来喝一口,被星火酒呛得咳两声,然后说一句——“我只讲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