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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悼亡

第二十六章 悼亡 (第1/2页)

都依依死讯传来的那一刻,都建国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专案组的通知冰冷而简短:留置期间,心源性猝死,按程序处理后事。没有解释,没有细节,甚至没提一句她走前的状态。
  
  他坐在沙发上,眼前反复浮现女儿的音容笑貌,喉间发紧,眼泪无声砸在裤腿上,半辈子的沉稳,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过了不知多久,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陆正弘——他的女婿,都依依的丈夫。
  
  “爸,您听说了吗?”陆正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听说了。”
  
  “我马上过去接您。我们一起过去。”
  
  都建国想说“不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陆正弘来得很快。四十五岁,国字脸,浓眉,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他走进门,在都建国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握住了老人的手。
  
  “爸,对不起。我来晚了。”
  
  都建国抬起头,看着这个女婿。他不喜欢陆正弘——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人心太深,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表情,嘴里永远说着恰到好处的话。你挑不出他的毛病,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依依嫁给他二十来年,两人聚少离多,感情好不好,都建国看得出来,但他从不过问。
  
  “走吧。”都建国站起来,腿有些发软。陆正弘扶住他,他没有推开。
  
  专案组的人在青云州殡仪馆等着他们。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自称姓吴,是专案组的联络员。他把都建国和陆正弘领进一间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都老,陆处长,都依依同志的遗体已经完成初步检验,结论是心源性猝死。”吴姓联络员的声音很平,“根据规定,遗体需要由家属确认后,方可进行后续处理。”
  
  “确认?”都建国的声音有些哑,“确认什么?”
  
  “确认遗体身份。我们已经做了DNA比对,结果与都依依同志的档案记录一致。但按照规定,还需要家属现场确认。”
  
  “我要确认她有没有遭罪,有没有外伤,怎么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死了!”
  
  陆正弘轻按了一下都建国肩头,安抚他的情绪,然后声音平稳地问:“吴同志,依依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受苦?”
  
  “没有。法医说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陆正弘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我们能看看她吗?”
  
  “可以。请跟我来。”
  
  遗体存放在殡仪馆地下室的冷柜里。工作人员拉开柜门,拉出托盘。白布下面,是一张灰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都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扎着羊角辫在他膝盖上撒娇,长大了穿上警服英姿飒爽,当了城主后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现在,这张脸灰白、僵硬、没有表情,像一个蜡像。
  
  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手。冰凉的,硬邦邦的。
  
  陆正弘站在另一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都依依额前的碎发,然后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确认吗?”工作人员问。
  
  “确认。”陆正弘的声音有些颤。
  
  都建国也点了点头。
  
  托盘被推回去了。柜门关上了。那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永远地合上了。
  
  低调的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没有公开通告,没有盛大排场。
  
  青云州殡仪馆告别厅。都建国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陆正弘站在入口处,与每一位来吊唁的人握手、道谢。他的表情克制而悲伤,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来的人并不多。
  
  青云州警安系统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都依依生前的同事,穿着深色便服,表情肃穆。州政府也来了人工作人员代为致意。
  
  秦收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走到陆正弘面前,握了握手。
  
  “陆处长,节哀。”
  
  “谢谢秦州长。”
  
  秦收点了点头,走到灵堂前,鞠了三个躬。他在灵堂前站了几秒,看了一眼遗像,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礼数周全,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钱德厚也来了。他比都建国还大几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都建国看见他,站起来,两人抱了抱,没有说话。
  
  陆正弘的女儿——都依依的女儿——从外省赶回来了。
  
  她叫陆念,十九岁,在外地上大学。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绒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站在灵堂前,看着母亲的遗像,嘴唇一直在抖,但没有哭出声。钱德厚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念儿,别哭了。你妈最不放心就是你。”
  
  陆念转过身,扑在钱德厚怀里,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心口发堵。
  
  都建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他没有看女儿,也没有看孙女。他只是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追悼会开始了。不是由领导主持。就是一个民间的普通追悼会。
  
  司仪是殡仪馆的人,声音低沉而平稳,念着都依依的生平——哪年出生,哪年参加工作,哪年入党,哪年任镜城城主,哪年任青云州警安厅长。一长串履历,像在读一份干部任免文件。
  
  都依依意外猝死,案子没有对外公开,司仪没有提及都依依问题。
  
  然后是陆正弘致悼词。
  
  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依依,我来看你了。”
  
  台下有人开始抽泣。
  
  “我们结婚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你在这个家里待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年。我不怪你。你有你的工作,有你的职责。你跟我说过,穿上这身警服,就不是你自己的人了。”
  
  他停了一下。
  
  “你走了。走得太突然。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念儿也是。爸也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依依,你放心。爸我会照顾好。念儿我也会照顾好。你在那边……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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