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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伤痕

第三十章 伤痕 (第1/2页)

老鹰嘴在苍梧县城西北,距县城大约十五公里。
  
  那是一座废弃的采石场。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曾经热闹过一阵子,每天炸山的炮声不绝于耳,拉石头的卡车排成长龙。后来石头采完了,老板跑了,工人散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矿坑和几排空荡荡的工棚,像大地上的一道伤疤。
  
  王剑飞把车停在山脚,徒步往上走。
  
  山路很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枝条伸到路中间,刮得衣服沙沙响。脚下是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小心。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石头和青苔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空灵而悠长。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矿坑出现在眼前。
  
  很大,比他从山下想象的要大得多。整个山体被削去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岩壁,垂直陡峭,像一刀切开的豆腐。坑底积着一潭水,碧绿碧绿的,不知有多深。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玉,倒映着天空和岩壁。
  
  矿坑旁边是几排工棚。石棉瓦的屋顶,红砖的墙,大部分已经塌了。只有最里面那一排,还有一间看起来勉强能遮风挡雨。门口晾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在风里轻轻晃动。
  
  有人住在这里。
  
  王剑飞放轻脚步,贴着岩壁慢慢靠近。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出门前成克雷给了他一支录音笔和一只微型定位器,他把定位器别在腰带内侧,录音笔插在上衣口袋里,开关已经打开了。
  
  距离工棚还有二十米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吧。门没锁。”
  
  王剑飞停住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奇怪的从容。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客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工棚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一张折叠床,一个煤油炉,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墙上挂着一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角落里堆着几个编织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陆正弘坐在折叠床上。
  
  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是乱糟糟的胡茬。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很放松的姿势。
  
  他的眼睛看着王剑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王老师。”他点了点头,“坐。只有这一把椅子。”
  
  王剑飞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是硬塑料的,冰凉。他和陆正弘之间隔着一个煤油炉,炉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早已凉透了。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陆正弘的语气很平,“昨天山下多了两辆车。一辆停在村口,一辆停在采石场旧路口。他们以为藏得很好,但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天,每一棵树、每一条路都刻在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一眼就能看见。”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陆正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往哪儿跑?老鹰嘴三面是崖,只有一条路下山。你们的人守住了路口,我往哪儿跑?”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水。
  
  “而且,我不想跑了。”
  
  王剑飞看着他。“什么意思?”
  
  陆正弘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搪瓷杯,从折叠床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阳光很好,她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人。
  
  都依依。
  
  “这张照片,是我们结婚第二年拍的。”陆正弘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她刚到镜城公安局,还只是一个科长。我也刚进国安系统,什么都不懂。我们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房子,厨房和厕所连在一起,炒菜的油烟味能飘到床上。她每天下班回来,就在那间厨房里做饭。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咸得要命,但我每次都吃光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后来她当了镜城城主。再后来当了青云州警安厅长。我们搬进了大房子,有了专门的厨房,但她再也没有做过饭。她忙,我也忙。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上一面。见了面,说的也是工作——哪个案子要压,哪个人要用,哪条关系要疏通。她不再是我娶的那个女人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她嫁的那个男人。”
  
  王剑飞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吗?”他忽然问。
  
  “因为你在外面有了人,还有了孩子。她查到了,要你净身出户。”
  
  陆正弘沉默了很久。
  
  “对。但不全对。”他终于说,“吴秀莲的事,是我对不住她。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吴秀莲吗?”
  
  王剑飞没有回答。
  
  “因为吴秀莲会对我笑。”陆正弘的声音有些涩,“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一顾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的眼神。我每个月给她汇五千块钱,她会在电话里说‘谢谢正弘哥’,声音软软的,像是真的在感谢我。依依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从来没有。”
  
  “所以你杀了她。”
  
  陆正弘的手指收紧了。照片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我杀她,不是因为吴秀莲。”他的声音变低了,“是因为她要把我的一切都拿走。女儿,房子,存款,还有我儿子。她说要让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在宣布一项工作安排。”
  
  他抬起头,看着王剑飞。
  
  “我跟她结婚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丈夫。我只是她往上爬的一步台阶。她父亲需要一个系统内的女婿,我正好合适——国安系统的,年轻,听话,没有背景,好控制。她嫁给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她父亲让她嫁给我。”
  
  “你那时候不知道?”
  
  “我知道。”陆正弘的声音更低了,“但我还是娶了她。因为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娶到州里干部的女儿,是祖坟冒青烟。我以为时间长了,她会对我有感情。我以为等我们有了孩子,她会把我当成家人。我错了。二十二年,她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工棚里安静下来。马灯的火苗轻轻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药是怎么做的?”王剑飞问。
  
  陆正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有心律失常,每天都要吃。她的药一直是我去开的——她工作忙,没时间去医院。我开了两盒,把其中一盒的药片取出来,碾碎,重新压片。淀粉的比例调高一点,压出来的药片和原版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该加多少?”
  
  “我查了文献。***的治疗浓度范围是0.8到2.0,超过6.0致死风险极高。我算好了剂量——每片高剂量药含***约1.0毫克,是正常药片的四倍。我把三片高剂量药混进她的药瓶里,三十片正常药,三片高剂量。她每天吃一片,隔几天就会吃到一片高剂量的。累积到第三片,血液浓度就会突破致死线。”
  
  “你算好了时间?”
  
  “对。我调阅了留置点医务室的监控,反复看了护士取药的流程。药瓶放在哪个柜子,每天几点发药,每次取药时药瓶在护士手里停留多久——我都算过了。她被留置后,大约第五天会吃到第一片高剂量药,第八天第二片,第十一天第三片。”
  
  “但她在第八天就提出了诉求,要求换药送检。”
  
  陆正弘的手指停住了。
  
  “对。这是我唯一没算到的。”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她填了那张表。要求换药,要求送检。我没想到她会走正式渠道。她从来不走正式渠道的——她在镜城城主的任上,在警安厅长的任上,处理过多少事,从来不走正式渠道。都是打个电话,递个话,事情就办了。我以为她被留置之后,也会像以前一样——忍。忍到出来,再找我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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