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老六
第三十三章 老六 (第2/2页)“是。”老六没有犹豫。
“那么上次乡道上追踪王剑飞呢?”
“也是我派的。”老六答得干脆。
“谁让你派的?”
“德爷。”
成克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全名。”
“刘长德。长短的长,德行的德。”老六的声音不高不低,“青云州最早做矿的那批人。蒋逸奇在镜城起家的时候,跟他合伙开过矿。秦收还是副县长的时候,他在那个县里拿过两个矿的探矿权。后来矿采完了,他转到青云市做房地产,这几年做得不小。”
“你怎么认识他的?”
“不是我认识他,是他找我。”老六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右手虎口处,多长过一根手指的位置,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财哥走后,镜城空出来的那块,道上几拨人都在盯着。我不想争,也争不过。刘长德托人传话,说可以帮我稳住局面,条件是我帮他做几件事。第一件,就是盯着王剑飞。”
“盯着?不是教训?不是要命?”
“盯着。他让我派人跟着王剑飞,让他不得安宁,让他心生畏惧。看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如果王剑飞查到迎宾小区,查到邱长林,就‘提醒’他一下,让他知道继续往下查有风险。刘小毛那几个愣头青,下手没轻重。我让他们别伤人,他们拿棍子敲挡风玻璃,是他们自己加的戏。”
成克雷把刘小毛的口供笔录推到老六面前:“刘小毛说,你让他‘教训’王剑飞。砸车,别伤人。”
老六低头看了一眼笔录,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刘小毛那种人,你跟他说‘提醒’,他听不懂。你得说‘教训’,他才明白。但我说了,别伤人。他们没伤人。”
“刘长德为什么让你盯着王剑飞?”
“他没说。他只说,王剑飞可能会查都依依的案子,可能会查到一些他不该查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我没问。”
成克雷沉默了一会儿:“刘长德跟陆正弘,什么关系?”
老六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一闪很短,但成克雷捕捉到了。
“去年底,刘长德让我安排过一个地方。”老六的声音变慢了一些,“私密一点的,不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我给他找了城北一个茶室的包间。那天来的人,一个是刘长德,另一个我不认识。四十多岁,国字脸,穿深色夹克,话很少。”
“是不是他?”成克雷把陆正弘的照片推到老六面前。
老六低头看了一眼:“是他。”
“他们谈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把包间安排好就离开了。刘长德让我在外面等着,说谈完了叫我。他们谈了大约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那个国字脸的男人脸色不太好。刘长德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刘长德说:‘你老婆的事,我也听说了。女人嘛,有时候就是要敲打敲打。但别过火。’”老六停了一下,“那个人没接话,上车走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成克雷把老六的口供笔录合上:“刘长德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找我,不让我找他。”老六看着成克雷,“成警官,我交代的这些,够不够?”
“够不够什么?”
老六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右手翻过来,看着虎口处那道疤痕。多长过一根手指的位置,切掉之后留下的疤,比正常手指的缝隙宽一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成克雷从审讯室出来,王剑飞在走廊里等着。
“刘长德。”成克雷把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青云州最早做矿的那批人。九十年代末,青云州发现稀土矿,他第一个拿到探矿权。后来矿采完了,他转到房地产。青云市云河边那片最高档的小区,就是他开发的。身家几十亿,青云州政协委员,去年还捐了一座希望小学。”
“他跟秦收的关系?”
“老六说的那个矿权,秦收当时是副县长,分管国土资源和工业。刘长德拿探矿权的手续,是秦收签的字。后来刘长德做房地产,秦收一路做到青云州副州长,分管城建和国土。刘长德在青云市拿的几块地,都是在秦收任内。”成克雷靠在墙上,“还有一件事。赵亮查了刘长德公司的股权结构,穿透三层之后,有一个持股比例很小但一直没变过的股东——秦岚。秦收的妹妹。”
王剑飞没有说话。
“刘长德在都依依死前半个月,跟陆正弘见过面。见面地点是城北邱长林家——就是那个阳台上开着小门的邱长林。”
“刘长德跟陆正弘说了什么?”
“老六在包间外面,只听到刘长德送陆正弘出来时说的那句话——‘你老婆的事,我也听说了。女人嘛,有时候就是要敲打敲打。但别过火。’”成克雷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敲打敲打。别过火。’”
走廊里安静下来。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剑飞问。
“可以是任何意思。可以是真的劝他‘别过火’,也可以是反着说——提醒他,你该‘敲打’一下了。”成克雷的声音很冷,“陆正弘听了这句话。半个月后,他动手了。”
“刘长德背后还有人吗?”
成克雷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信息,递给王剑飞。是赵亮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刘长德昨天上午买了去帝都的机票。航班今天上午十点。他已经走了。”
王剑飞看着那行字。刘长德走了。在专案组传唤邱长林的当天,买了去帝都的机票。不是跑,是走。青云州还有他的公司、他的产业、他捐的希望小学。他还会回来。他只是暂时离开,等风头过去。
“东飞鸿那边怎么说?”
“东组长已经把刘长德列为调查对象,申请边控。”成克雷收起手机,“但申请要走程序。程序走完,人早就在帝都落地了。”
窗外,夜色沉沉的。审讯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王剑飞站在那道光线外面,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老六怎么处理?”
“刑事拘留。雇凶伤人,未遂,够他待一阵子了。”成克雷顿了顿,“不过他交代得这么痛快,不全是因为被抓了。我审他的时候有个感觉——他在借我们的手,撇清自己。刘长德让他盯着你,他做了。但他不想陷得太深。财哥走之前跟他说过,‘别替人出头’。他一直记着。”
“财哥的那两颗核桃,他交出来了吗?”
“交了。赵亮在他家里搜到的。两颗核桃,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他说财哥走之前把核桃留给他,是让他‘守住’。他没守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赵亮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两颗核桃。深褐色的壳,被盘得光滑发亮,在塑料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密的声响。
王剑飞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核桃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财哥转了十五年的纹路,是老六收了几个月、又在床头柜里放了一段时间的纹路。财哥把核桃留给老六,老六没守住。财哥自己也没守住。他转了十五年核桃,最后还是放下了。
“这东西,能给我吗?”王剑飞问。
成克雷看了他一眼:“走完程序再说。”
王剑飞把证物袋还给赵亮。核桃在塑料袋里又碰了一下,咔的一声,像骨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