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暗流
第四十七章 暗流 (第2/2页)“周哥,你想说什么?”
周维德把照片收回去,叠好,塞回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想说,北梁的案子,你以为结了。但垮塌不是终点,是起点。”
“从哪儿开始?”
周维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走出三步,他停下来,背对着王剑飞,说了一句:“今晚十点,培训中心后门。有人要见你。别带手机,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林依。”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树林边缘。王剑飞坐在石凳上,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凌晨走廊里的脚步声——皮鞋跟,节奏很慢。那和现在周维德的脚步声,不一样。他又想起吴利涛在柳荫街那间老宿舍里说过的话:“这些东西,我交给你。你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用完了,告诉我一声。”
吴利涛等了那么久,等到他来。现在,周维德又出现了。两个干了十几年纪检的人,一个被发配到档案局管仓库,一个在云津市一处默默无闻。他们都在等什么?北梁的案子结了,但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周维纲——还在。周维纲的青云矿业,还在苍梧挖着矿。周维纲的瑞丰建设,还在青云州青云市接着项目。
下午的课程是《谈话心理学》,主讲人姓骆,五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素色的对襟衫,说话声音很柔。她请学员上台做微表情识别演示,林依举手了。
林依走上台,坐在骆教授对面的椅子上。骆教授问了她几个问题,关于工作,关于家庭,关于压力。林依回答得很流畅,笑容得体,眼神稳定。骆教授点点头,转向教室:“大家看,林依同志在回答关于‘工作压力’这个问题时,嘴角上扬,但眼角没有皱纹——这是典型的社交性微笑,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这说明,她对工作压力的感受,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深。”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林依也笑了,这次眼角有了皱纹。
王剑飞没笑。他看着台上的林依,忽然想起周维德说的那句话——“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林依。”为什么特别是林依?她到底知道多少?
晚饭王剑飞还是去了食堂,但吃得很少。赵远征在旁边滔滔不绝,讲他下午如何“准确识别”了骆教授演示中的三个假笑。林依坐在王剑飞对面,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要去图书馆借书。
“借什么书?”赵远征问。
“《纪检监察案件检查实务》的配套案例集。陈教授推荐的。”
她走了,帆布包的带子在身后晃来晃去。王剑飞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食堂门口。
“看什么看,”赵远征用筷子敲敲碗沿,“人家去借书,又不是去约会。”
王剑飞收回目光,低头扒饭。周维德在旁边,一声不吭,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端着餐盘走了。
晚上九点五十,王剑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赵远征在对面床上打呼噜,节奏均匀。周维德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他等赵远征的呼噜声进入最深的那一段,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只带了钥匙和钱包。
走廊里灯光明亮,但静得可怕。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像是两三个,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节奏很快,带着某种目的性。他贴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往下走。
培训中心的后门是一扇铁门,平时锁着,但旁边有个侧门。王剑飞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路,通向围墙外的马路,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开灯,但引擎没有熄火,微微震动。
他走近两步,车窗忽然降下一半,里面露出半张脸——是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王剑飞?”
“是我。”
“上车。”
王剑飞没动:“你是谁?”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北梁的监理,三天前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王剑飞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
“上吊,用的是床单,挂在窗户的铁栏杆上。看守说他是半夜动的手,但——”他顿了顿,“那个监室的窗户,铁栏杆间距十五厘米,他的头围五十八厘米。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把脖子塞进去的?”
王剑飞的手指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上车。上车说。关于监理的死,关于他背后的人,关于——”男人忽然停住,头转向另一侧,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王剑飞也听见了。身后,培训中心的侧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近,像是有人一直跟在他后面。男人的脸色变了。车窗升上去,引擎轰鸣,黑色轿车像一道影子滑进夜色里,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马路尽头。
王剑飞转过身。侧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林依。她手里拎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纪检监察案件检查实务配套案例集》。
“王剑飞,”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王剑飞站在原地,感觉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刺骨。他看着林依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像是能看透什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走?走到马路上?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王剑飞没说话。林依又走近一步,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王剑飞,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送奶茶吗?”
王剑飞摇头。
“因为开学典礼前一天,有人告诉我,北梁的案子还没完。而你是唯一一个,可能让案子真正结束的人。”
“谁告诉你的?”
林依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下午骆教授指出的“社交性微笑”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眼角没有皱纹。“你猜。”
“爱说不说,想吊味口?我偏不猜呢。”
“猜不猜随你。这么晚了,拜拜。”林依转身走去,马尾随步履和夜风摇摆。
王剑飞本想追上,但别人已说“拜拜”,再追去只会令人没趣,他便停在原地。那个鸭舌帽男人已被惊走,他后面究竟要说什么也无从知晓。
站了一会,他也往回走。抬头看向综合楼的方向。三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一盏灯,窗帘后面,一个人影站在玻璃后面,手里端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是周维德?还是陈教授?或者,是另一个人?
夜风又起了,香樟树的叶子在远处沙沙作响。王剑飞站在路灯坏掉的那一段阴影里,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漩涡的中心,是北梁那个已经“自杀”的监理,和他没能说出的秘密;是吴利涛在档案局仓库里等了一年多才交出去的材料;是都依依在档案馆卷宗里用四道笔画拼出的那个“王”字;是周维纲——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散沙,找不到头绪。在这个培训中心里,在那盏还亮着的灯后面,或许能找到一点方向。
忽然手机提示音响起,点开,是林依的信息:“明早八点,综合楼天台。一个人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向那盏灯,灯忽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