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威胁
第五十六章 威胁 (第2/2页)“对,用程序正义对抗实体正义。他怕的不是自己站不住,是要抢在你查清楚之前先把专项的声誉搞坏。一旦有了争议,有些案子就不好再往下查了。”方成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章平签批的时候加了一句批语——‘请纪委高度重视,审慎处理’。这八个字,分量不轻。”
当天下午,东飞鸿在州纪委常委会上通报了威胁电话及照片事件,将照片定性为“被调查人对办案人员的恶意构陷”。
常委会散会后,苏敏惠把王剑飞叫到走廊尽头。“东书记表态了,组织站在你这边。但你要有准备——对方既然敢把照片寄到报社,就敢把它们发到更大的地方。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风声。你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受干扰。”
王剑飞点头。苏敏惠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女儿那边,我已经让办公室联系了镜城教育局,从明天起由学校安排专人接送。你放心。”
这句话让王剑飞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苏敏惠已经走远了。
杨小琳在报社也遇到了麻烦。
她走进社长办公室时,桌上摊着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六个不同角度的她和王剑飞在云津被偷拍的照片——古桥上两人并肩站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米线铺子里热气氤氲模糊了轮廓,她正微微侧头看向对面的人;糖水铺门口他接过她递去的奶茶;还有三张是他们在河边说话时侧面和背影的特写。没有任何逾越规矩的动作,但每一张都透着说不清的亲近。拍摄者显然很懂构图,知道怎么在不动声色的日常场景里提炼出“暧昧”的意味。
社长是个干了大半辈子新闻的资深报人,头发花白,目光像老式的胶片相机一样,曝光慢,但成像深。他看着杨小琳的眼睛,问了她两个问题。
“你是不是在和一个纪委干部谈恋爱?”
杨小琳说不是。
他又问:“那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她答:“云津之行是工作需要,所有活动均在纪委联合核查的工作安排范围内,有据可查。周维德、洪国良全程在场,刘晓军的问话笔录上也有我的签字。”
社长没有再多问,把照片收回信封,推到一边。说既然不是恋爱,这些照片就是构陷,先把专项整治的报道停一停,避避风头,等组织把问题查清再恢复。
杨小琳点头应下,转身往外走。手指握得指节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社长忽然又叫住她。
“小琳,报社可以保护你,但有一个前提——你得跟我说实话。这些照片里,有没有哪一张,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
杨小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没有。每一张都是工作场景。他们选角度,是因为真相不够好看。”
社长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她带上门出去。
回到工位上,她打开电脑,发现自己的专栏页面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则简短的编辑说明:“因稿件调整,本专栏暂停更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页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那是她私下整理的周维纲社会关系网,从未在报社系统里留过任何电子痕迹。
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上写下一行字:“照片寄到报社,说明对方知道我在查什么。他们知道,但不敢阻止,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我闭嘴。那就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
傍晚,王剑飞在办公室接到了杨小琳的电话。
“王剑飞,我在你们单位门口花坛边。”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直呼他的名字——以前她叫他“王科长”,最近开始叫他“剑飞同志”,叫他的名字还是头一回。
王剑飞快步下楼。远远就看见她坐在大门外侧的花坛边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夕阳的余晖正打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睛,看不出是哭过还是在笑。他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来,把其中一杯奶茶顺手递给他。
“这杯凉的,今晚凉的热的都给你备齐了。”
王剑飞接过奶茶,在她身边坐下。花坛边沿很窄,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肩膀几乎要碰到了。她低头用吸管戳着杯底,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是不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是。”王剑飞说,“是他给我惹麻烦。也给你惹了麻烦。”
杨小琳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苦笑,是真的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的那种笑。“这下好了,全报社都知道我跟纪委的人跑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门口保安大爷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偏过头看他,眉梢眼角那种灵动又坦荡的自嘲一下子浮现出来,“社长说,先把我的专栏撤了,等组织查清楚再恢复。”
王剑飞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牵了一下。她刚经受了构陷和威胁,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怕给他惹麻烦。现在又拿自己的处境开玩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一切。
“你笑什么?”他问。
“没办法啊,我这人一辈子都这样。越难受的时候越想笑,越笑就越难受。可能是脑子坏掉了。”她把吸管插进杯子里搅了搅,然后收起嘴角的自嘲,眼神认真起来,“社长找我的时候,我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怕自己被处理,是怕你这边被我牵连。你在纪委的路才刚刚开始。”
王剑飞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说了句:“别担心我。这段时间在工作之外,我们适当保持距离。”
“我知道。”她说,“不过你放心,报社停的是稿子又不是脑子。这段时间我想办法查查他上面那些人和那些公司。写不了稿子,就帮你查。”她说这话时很随意,像是替朋友去菜市场带一把葱。“周维纲那边,”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会继续留意。”
王剑飞看着她眼角的疲惫——被社长约谈、被人暗地里举报、专栏被暂停,从早上到现在她扛了多少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杯奶茶轻轻碰了碰她手里的杯子。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你先不要动。对方寄照片、打威胁电话、向政协递材料,这三件事是同一套组合拳。”
杨小琳侧过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没有笑意。“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是记者,找线索、挖真相是我的本职工作。”
王剑飞看着她,知道劝不住。他太了解这种人了——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信念。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那至少答应我一件事,”他说,“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不要自己扛。”
杨小琳没有回答,只是用吸管在杯底戳出一个细小的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走了。再坐下去真成约会了。”
王剑飞站起来目送她走远。她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皮包带子在肩上轻轻晃荡。走出几十米,她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