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反击
第五十八章 反击 (第2/2页)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纪委开展专项清理、依法监督,我们完全支持。但连续核查导致矿山停产、项目停工、几万职工面临降薪风险、全年税收目标难以完成。苍梧矿区停产整顿已经半个月,当地县政府三次打报告请求协调复工,因为涉及两千多名职工的生计问题。云津的两个在建项目停工,其中一个还是省里挂牌的民生工程,年底必须交付,现在工期已经滞后四十天。”
坐在他对面的州长王伯谦面无表情地转着手中的钢笔,没有插话。
“老周,你这个数据,我听着怎么像是青云矿业公关部写的通稿?”
东飞鸿的声音从会议桌另一侧传来。他合上手中的材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矿山停产,是因为越界开采、安全台账造假、事故瞒报——这是安监局依法下的责令停产整顿通知书,盖着安监局的章,和纪委有什么关系?瑞丰建设的停工项目,也不是纪委叫停的——其中两个涉嫌围标串标,公安机关经侦部门已立案侦查;另两个因使用不合格建材被住建部门责令返工。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纪委的专项清理,而在企业自身的违法经营行为。”
他的目光扫过周维清,又扫过陈明朗,最后落在徐浩昌身上:”纪委查的不是企业的正常经营,是企业违法违纪背后的公职人员失职渎职问题。这一点,请诸位常委明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升温。
周维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刚要开口,陈明朗接过了话头。政法委书记的声音比周维清软一些,但指向更具体:”东书记,老周说的不是纪委该不该查的问题,是怎么查的问题。我们政法系统也有类似的体会——办案要讲程序正义。纪委的同志到企业去调查,调账、谈话、取证,每一步都必须有法律依据。如果程序上有瑕疵,将来移送司法机关的时候,法院不采纳,吃亏的还是办案单位。”
他推了推面前的眼镜,目光落在东飞鸿面前的汇报材料上:”比如这次青云矿业的调查,查阅工商档案、调取银行账户,需要相关主管部门的批准或配合。我听说,有的环节……流程上似乎不够规范?”
“程序正义?”
东飞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两度,目光直直地看向陈明朗。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
“陈书记既然提到程序正义,那我倒要请问一句:前不久有人把纪委干部在云津执行公务时被偷拍的照片寄到了州纪委和报社,寄件人落款是匿名,照片角度明显是跟踪拍摄。这种跟踪公职人员、偷拍构陷、散布不实信息的行为,是哪一条法律授权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沉了沉。
“程序正义,先要保障执法者的人身安全和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如果纪委干部在外面查案,被人跟踪偷拍、家人被威胁,连基本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还谈什么程序正义?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在查。不管寄照片的人是谁,背后是谁指使的,一旦查实,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几个原本准备发言的常委都停住了手中的笔。陈明朗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周维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也停住了。
王伯谦终于开口了。
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浑厚,语气沉稳,但整个会议室的注意力在他开口的瞬间便全部集中了过来。
“纪委依法依规开展专项清理,我完全支持。青云矿业也好,瑞丰建设也好,谁违法谁担责,这是大前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有一条——我们查案,不能把企业查垮了,不能让几万职工没了饭碗。这是底线。”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
“这次调查组里有个年轻干部,叫王剑飞,带人下井查台账,挨个比对签名,连机电科长的签字都逐个核对。查得这么细,说明纪委的确是下了决心要把事情查清楚。但查得越细,越要在程序上经得起推敲,越不能给外界留下选择性执法的印象。”
他说到这里,目光移向东飞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说到照片的事,我同意东书记的意见。跟踪偷拍、散布构陷材料,这种行为必须依法追究。纪委干部在前方冲锋陷阵,后方家属的安全都不能保障,这说不过去。”
东飞鸿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然后各自移开。
徐浩昌在充分听取各方意见后作总结发言。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今天的讨论很有价值。核心基调是八个字——依法依规,维护大局。纪委继续推进专项清理,是依法履职,州委支持。周维清同志提出的保障企业正常经营、维护职工合法权益,也是依法依规,同样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核查工作必须在法律框架内进行,查实的问题要依法处理,但不能影响企业正常经营。如涉及职工工资发放、合同履约等实际问题,有关部门应妥善协调,确保核查与稳定两不误。请纪委就专项清理的阶段性成果起草一份报告,下周报州委常委会审阅。”
没有结论,只有表态。
但”依法审慎处理”这六个字一旦写进会议纪要,将来无论哪一方要想扩大战果或收缩战线,都必须先过这道政治背书。这场常委会上的交锋,虽然没有直接叫停专项清理,但已经让调查进入了更复杂的博弈阶段。
会议结束后,周维纲首先等来的不是周维清的情报电话,传来的是张立群慌慌张张的一句话:”档案……被人提前调走了。”
周维纲的手指猛地收紧,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轻得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没关系。还有别的办法。”
东飞鸿回到办公室,发现办公桌上信件又多了一封。很多信件他都是直接交给秘书处理,常委会上的交锋让他有所警觉,他便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王剑飞正走出州委大楼,身后不远处,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打电话。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下一个,就是他。”
东飞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剑飞吗?常委会刚结束。有个事,你得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有人盯上你了。从明天起,不要单独外出。”
电话那头,王剑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东书记,我明白。”
青云市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矿区灯火稀疏,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几粒萤火。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移动,像蛇滑过草丛,无声,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