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诱惑
第六十三章 诱惑 (第2/2页)小丁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她说她弟弟叫丁代勇,在城南一个建筑工地当钢筋工。去年工地上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脚手架坍塌,三名工人从高处坠落,一死两伤。丁代勇就是受伤的工人之一,摔断了一条手臂。
事故发生后,工地老板扔下几万块钱就跑了。死者的家属领了一笔封口费,不敢再追究;伤者的家属也都被迫签了放弃追责的协议,连最小的那个学徒工也被吓得回了老家。只有丁代勇不甘心——他说那天脚手架之所以坍塌,不是偶尔失事,而是老板为了节约成本,用了不合格的钢管。事故发生前三天,有工人发现钢管有裂痕,向项目部报告后,项目经理不但没有停工检修,反而威胁工人”谁敢停工就扣工资”。三天后,脚手架塌了。
丁代勇开始上访。一开始找包工头,包工头把他轰了出去;找项目部,项目部说他是临时工,不在赔偿范围内;找住建局,住建局说事故已经处理完了,让他走司法程序。他找律师,律师说这种官司打了也白打,建议他私了。他不服,又去市里、去了很多部门,最后被人强行架上了一辆面包车,拉到城郊一个废弃的工棚里关了两天,打得皮开肉绽。那些人临走时放下狠话:”再敢上访,你姐也跑不掉。”
小丁说到这里又开始哭。她说她弟弟现在每天趴在家里,像一摊烂肉,连窗户都不敢坐。她哭着说着扯着王剑飞的裤腿:”王书记,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下贱,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弟弟他才二十出头,他这辈子不能就这样完了。”
王剑飞把小丁送出门后,在窗前站了不知多久。深夜的云河上起了风,水面皱起细碎的波纹,在月光下像无数片碎掉的镜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刚才差点就碰了一个女人的身体。他把手插进裤兜,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涌。有对她遭遇的同情,有对幕后黑手的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如果她没有弟弟那档子事,如果她只是一个单纯想攀附他的女人,他刚才是不是就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那起安全事故的原始卷宗调出来。
安全隐患早被发现,主管部门接到过至少三次书面反映,事故调查报告里对项目管理失职却只字不提,只定性为”工人操作失误”草草结案。他把卷宗递给周维德。周维德看完只说了一句:”这是有人在拿命给他省钱。”
接下来的几天,王剑飞带着小秦和洪国良挨个走访了死者的家属。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女,丈夫死后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城郊一间出租屋里住,屋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丁代勇还躺在床上,手臂上钉着钢板,翻个身都要人扶。一死两伤,一伙人毁了三个家,罪魁祸首却依然逍遥法外。
王剑飞把走访的笔录和事故现场的勘察记录一并整理归档,连同几个工人的证词,形成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
问题查到了云津市住建局副局长黄世义。事故发生后,丁代勇多次到住建局实名举报,接待他的正是黄世义。黄世义当面答应调查,转身就把举报材料转到了项目承包人的手里。正是这次信息泄露,直接导致丁代勇被那伙人拉到废弃工棚里关了整整两天,打得遍体鳞伤。黄世义把事故定性为”工人操作失误”,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真相——而是因为那个施工企业每年都给他儿子名下的公司转一笔可观的咨询费。
王剑飞拿到银行流水的那天晚上,把黄世义约到云津纪委的谈话室。他没有绕弯子,把事故卷宗、举报材料、咨询费的银行流水、还有丁勇被打的派出所出警记录并排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推到黄世义面前,每推出一张就问一句:
“事故隐患早就有举报,你查了没有?”
“你把举报材料转给了被举报人,是不是事实?”
“这笔咨询费,是你儿子收的。你替你儿子收了多少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黄世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子往椅子里缩下去,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软肉。
案子从立案到移送审理只用了不长的时间。城建局的质量监督科科长和两个包工头也被一并立案。
小丁一大早跑到纪委门口,手里攥着一面锦旗,非要亲手交给王副书记。王剑飞让人把锦旗接了过来,挂在了办公室门后的角落里。那面锦旗上写着”为民除害,大义凛然”,落款署名是”丁代勇全家敬上”。
下班后,他带着老洪和小秦去看丁代勇。丁代勇还是躺在床上,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小丁站在床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王剑飞告辞时,她追到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王剑飞沿着老街往招待所走,那面锦旗还挂在办公室门后的角落里,锦旗上的八个字一如小丁那天夜里对他说的:你是一个好官。他觉得这四个字比落款里”丁勇全家敬上”更沉,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不是好官,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但他心里清楚,那天晚上,他差点就没做成这个”好官”。
回到招待所,大堂里空荡荡的,前台换了一个中年男人值班。王剑飞问了一句:”小丁呢?”
“辞职了,”男人头也不抬,”说是要回老照顾弟弟。”
王剑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上了楼。
他推开房门,房间里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没有香水,没有蜡烛,没有鲜花。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伸手抹了一把,心里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淡淡的失落,不禁有点担心起小丁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