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交底
第七十章 交底 (第2/2页)她抬起头,看着王剑飞。”答案是我想要。我想要这个孩子。他是你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过你怕——怕被人知道,怕处理不了,怕我受伤。你说这三个’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对我。一个人愿意说出自己怕什么,比说什么喜欢都真。”
“我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了王一凡。”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只给了我一个结论——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
“他告诉我,你是纪委正处级干部,正值仕途上升的关键期,前程一片光明。未婚生子,是体制内足以摧毁一切的致命丑闻。一旦曝光,你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必将丢职受处,而我,也会彻底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他主动提出,动用所有人脉资源,联系顶尖私立医院,帮我悄悄做手术,全程保密,无人知晓,保全你我的一切体面。”
“你答应了?”
“我没有。”杨小琳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我明确告诉他,这个孩子是我的,与旁人无关,后果我独自承担,我一定要留下他。”
“他没有强硬逼迫,只让我好好再考虑几天。”
“第二天,他再次约谈我,一改昨日态度,说尊重我的决定。”
“他为什么那么快就改变了态度?”王剑飞忍不住问道。
“他没说。我猜,他是觉得这个孩子有利于绑你上战车吧。”
“但他紧接着提出,青云州机关圈子太小,流言蜚语传得极快,报社人员繁杂,根本藏不住孕事。想要保全你、保全孩子,我必须彻底消失。”
“他勒令我关机断联,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切断和青云州所有人的往来。由他全权安排外地的隐秘住所、产检医院、生产事宜。并且再三警告,这件事必须彻底保密,绝对不能让你知晓半个字。”
王剑飞沉默着,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婴儿床里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像某种细小的潮汐。
“剑飞,现在我很怀疑王一凡,否则,我也不会给你说这么多。”
杨小琳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和那个信封并排。
“这些是我爸放在书房暗格里的工作资料。”
王剑飞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些复印件——扶贫专项资金审批表、几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纸张边缘已经发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像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我以前见过,以为是他在统战部留档的普通文件,没仔细看。这次消失期间回了趟老宅,想把这些旧材料清理一下准备烧掉。”杨小琳的声音变得很快,像在赶时间,”结果在暗格最深处翻到了这个——”
她把那叠复印件挪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正面写着四个字——“小琳亲启”,笔迹遒劲有力,是杨长贵的字。
“以前从来没见过。这封信被那些资料压在下面,我以前拿资料的时候从来没把整摞纸搬起来看过,不知道下面还藏着东西。”
“里面是什么?”
“两部分。一是举报信底稿,举报扶贫专项资金被侵吞的异常情况。二是一封写给我的信。”杨小琳的声音低下去,”他在信里说,他已经把举报信寄给州委。说他身体不太好,有可能看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留下这些东西,是希望我看到真相大白那一天的时候,知道爸爸曾为这件事付出过什么。从头到尾,他没有指控任何人。他只是把这些留给了我。”
“那你凭什么怀疑王一凡?”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我爸举报的不是某个人,是扶贫专项资金被侵吞这件事本身。他不知道自己举报的事背后是谁在主使,所以他把材料整理好、举报信写好,直接寄给州委,让上面来查。但他寄出举报信之后没多久,就被调去远离青云市的凉坝市驻点,那里医疗条件比青云市差的远,没多久,就死在那里。”
“这不能直接指向王一凡。”
“王一凡当时是统战部长,兼州委副书记。在统战部系统内,他有权决定我爸的去留。”杨小琳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举报信寄出之后,被调走的是举报人,而不是被举报项目的经手人。如果这个调动决定就是王一凡在书记办公会上提的,那这几件事连在一起,逻辑就锁死了。我现在需要查的只有一件事:当年把我爸调去驻点的提议,是不是王一凡提的。如果是——”
“那他就不是你爸的伯乐。”王剑飞接上她的话,”而是那个怕你爸把天捅破的人。”
杨小琳点了点头。她的手指不再绞在一起,而是平放在膝盖上。
王剑飞沉默了很久,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孩子又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紧又松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吮吸什么。
“这些只是推测,不是证据。”他说。
“是的,我只是怀疑,没有实锤,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想错了,但我又不得不这么想。”
“我爸的举报信底稿可以做笔迹鉴定。审批表复印件上有统战部公章和编号,可以调取原始档案逐一核实。每一笔拨款都有银行记录可查,每一个空壳公司的工商登记都可以追溯。”杨小琳的声音恢复了稳定,“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
“你——”
“我答应你。”王剑飞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俯下身。孩子的呼吸带着奶香,温热地扑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直起身。
“如果属实,我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现在起,你继续当王家的人。继续叫他伯父,继续接受他的照顾,继续让他以为你对他忠心不二。”王剑飞转过身,目光和她相接,”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他察觉到你已经知道了什么。你演得好,我们才能赢。”
杨小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但是,如果不属实呢?”
“我们也不要有心理负担,该干嘛就干嘛。”
王剑飞拿起茶几上的亲子鉴定报告,重新塞回内袋。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停了一下。
“孩子——”
“小名叫等等。”杨小琳说,”等你给他一个响亮的名字,你可得想好了,别慌。”
王剑飞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进夜色里。白玉兰的枝条在头顶摇晃,他听见身后传来杨小琳的声音,很轻,像是对孩子说的,又像是对自己:”晚安。”
他沿着林荫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方成发来的消息:”聚餐结束了,你小子又放鸽子。”
他没有回复。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三棵梧桐树时,他停下了。
路灯在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但在影子的尽头,还有另一个影子——更淡,更短,停在十米外的电线杆旁边。
王剑飞没有回头。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节奏不变。经过下一个路口时,他借着转身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电线杆旁边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一截烟头,火星还没完全熄灭,在黑暗里亮着一点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