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杯茶
第七章 第一杯茶 (第2/2页)“听起来像魔鬼的交易。”
“魔鬼不会给你选择。我这里,你可以选。不想交易,门开着,随时可以走。”
苏婉又沉默了。她在思考,我能看出来——她的眼睛在快速移动,像在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去,找她要的答案。
“周文清的代价是什么?”她问。
“三个月味觉,永久失去对桂花香气的记忆。”
“为什么是桂花?”
“因为他妻子喜欢桂花。”
苏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
“你拒绝他,是因为你觉得这个代价太残忍?”
“是。”
“但你这里明码标价,他自愿的。”
“是。”
“那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昨晚问过自己,但没有答案。现在她问了,我依然没有答案。
“因为我心软。”我说。
苏婉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果然没猜错”的表情。
“你心软,就要付出代价。”她说。
这次轮到我盯着她看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腕。”她指了指我的右手腕。
我低头。手腕内侧,昨天被账簿烫红的地方,还有淡淡的痕迹。不是红,是像淤青一样的淡紫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她看见了。
“那是被什么东西烫的?”她问。
“不关你的事。”
“周文清的事关我的事。你的烫伤如果和他有关,就关我的事。”
“没有关系。”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把账簿合上,收到抽屉里。“苏法医,我这里是茶馆,不是案发现场。如果你想喝茶,我欢迎。如果你想查案,请出示搜查证。”
苏婉也站起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证件,放在柜台上。是公安局的工作证,照片是她,短发,严肃。
“我没有搜查证。但我在调查一系列异常死亡案件。周文清是第38个。前37个,有17个在死前一周内接触过类似你这里的地方。”她把证件收起来,“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了解的。”
“了解什么?”
“了解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做什么交易,为什么那些人会死。”
“我说了,他们的死与我无关。”
“那你告诉我,他们脑子里那种晶体是什么?”
我沉默了。
我知道那种晶体。那是“情感碎片”在离开宿主后,如果宿主死亡,碎片会固化、结晶。周文清的脑子里有晶体,说明他死之前,体内有情感碎片在“腐败”。
可是他没有交易。他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为什么会有情感碎片腐败?
除非——他不是自然死亡。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我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苏法医,周文清真的是自杀吗?”
苏婉看着我,目光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警觉。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死之前,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你指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说他脑子里有晶体,那种晶体只有在人的情感被强行抽离的时候才会出现。他没有在我这里交易,不代表他没有在其他地方交易。”
“其他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人性黑市”,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不行,这些事不能跟她说。她是一个外人,一个法医,一个用科学解释一切的人。我说“人性黑市”,她会觉得我是疯子。
“没什么。当我没说。”
苏婉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想起什么,打给我。”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抽屉里。
“茶钱多少?”她问。
“不收钱。茶是送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为什么’的人。”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泡的茶,温度刚刚好。”
“54℃。”我说。
“对,54℃。”她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桌上的茶杯还剩下半杯茶,已经凉了。
我走过去,端起杯子,倒掉,洗了,放回架上。
然后我回到柜台,打开抽屉,拿出账簿。
账簿是空白的。
但我盯着空白看了很久,好像那些空白里藏着字,藏着答案,藏着我不知道的一切。
“周文清,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和东墙那些瓷瓶里,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