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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下惊鸿·夜救残兵

第一章 月下惊鸿·夜救残兵 (第1/2页)

大梁永安七年,霜降。
  
  北境的天比别处矮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雁门关外百里,一片名为“断肠坡”的荒原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有的穿大梁军服,有的裹北狄皮甲,血浸透了干裂的土地,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叫声凄厉如哭。
  
  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残阳如凝固的血,挂在西边山脊上。
  
  一只秃鹫落在某个“尸体”的胸口,歪着脑袋,准备啄食。就在它的喙即将碰到那人的眼皮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它的脖子。
  
  “咔嚓”一声,秃鹫的头颅被扭断,羽毛纷飞。
  
  顾衍之睁开眼,视线模糊如隔了一层血雾。他浑身无处不疼,左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每呼吸一次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发现自己的玄铁战甲已经碎裂成数块,胸口的护心镜上嵌着一支断箭,箭头离心脏不过一寸。
  
  “命大。”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词,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环顾四周,认出这里是断肠坡——昨日午时,他率三千骑兵在此拦截北狄左贤王阿古拉的运粮队,本是一场漂亮的伏击战。眼看就要全歼敌军,不料阿古拉早有防备,暗中调来两万精兵将他的三千人反包围。
  
  三千对两万,这是一场死战。
  
  顾衍之记得自己连斩十七名敌将,银枪折断后改用佩剑,佩剑卷刃后捡起地上的长刀。最后他被一支流矢射中左肋,从马上坠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顾!”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顾衍之转头,看到一个满脸血污的壮汉正朝他爬过来。那人的右臂已经不在了,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赵虎。”顾衍之认出这是他的亲卫队长,跟了他六年的老兵,“你还活着。”
  
  “活着,但也快了。”赵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将军,咱们败了。三千兄弟,活下来的不超过三十个。阿古拉那个狗贼,把咱们的兄弟都……”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顾衍之沉默片刻,闭上眼睛又睁开。战场上见惯生死,但三千条命压在肩上,不是那么容易卸下的。
  
  “还活着的人呢?”
  
  “散的散,伤的伤。有几个往雁门关方向跑了,剩下几个在那边坡下。”赵虎用下巴指了指西南方向,“都跑不动了。”
  
  “扶我起来。”
  
  赵虎用独臂撑着顾衍之站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往坡下走。走了不到百步,就看到十几个残兵靠在一块巨石后面,有的断腿,有的瞎眼,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看到顾衍之走来,几个还能动的士兵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
  
  “都别动。”顾衍之按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坐下,省点力气。”
  
  那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稚气未脱,左大腿被长矛贯穿了一个洞,血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硬块。他看着顾衍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将军,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能回去。”顾衍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活着,你们就都能活着。”
  
  他数了一下,加上他和赵虎,一共十七个人。十七个伤兵,在敌后百里,身后是两万追兵,前方是雁门关。
  
  这不是困境,这是绝境。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北境的夜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伤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已经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
  
  顾衍之靠在那块巨石上,闭目养神。他在等,等月亮出来。
  
  不是因为他喜欢月亮,而是因为月亮出来后,他才能判断方向。他的佩剑丢了,战马死了,干粮和水囊也早不知去向。能用的只有腰间的匕首,以及身上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将军,有人!”赵虎突然低喝一声,整个人绷紧如弓弦。
  
  顾衍之睁开眼,顺着赵虎的目光望去。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不远处的荒原上。那里有一个人——不,不是走,是飞。
  
  那人影从一匹奔马背上跃起,像一只大鸟般掠过数十丈的距离,落在另一匹马上,然后又是一跃。马群受惊四散,而那人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人是鬼?”一个伤兵颤声问。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每一步踏出都能跨过数丈距离,像是在荒原上跳舞。
  
  “追兵?”赵虎握紧了仅剩的刀。
  
  “不像。”顾衍之说,“追兵不会只有一个人。”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月光下,沈清辞的脸清晰地出现在顾衍之眼前。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嘴唇微抿时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那双眼睛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扫了一眼这群残兵,目光最终落在顾衍之身上。
  
  “顾衍之?”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
  
  “是我。”顾衍之没有否认,“姑娘是?”
  
  “路过。”沈清辞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把刀,“后面有北狄人的搜捕队,五十骑,大约半个时辰后会搜到这里。”
  
  伤兵们骚动起来。五十骑,他们十七个残兵,根本没有活路。
  
  “你是来救我们的?”赵虎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不是。”沈清辞摇头,“我是来找人的。你们挡了我的路,所以我提醒一声。”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顾衍之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衍之撑着巨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即便满身血污狼狈不堪,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仍在。
  
  “姑娘身手不凡,敢问师承何处?”
  
  “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顾衍之点头,“但我想请姑娘帮一个忙。”
  
  “不帮。”
  
  “我还没说什么忙。”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说吧。”
  
  “帮我把这些人带回雁门关。”顾衍之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伤兵,“十七个人,十七个活着的命。”
  
  “你呢?”
  
  “我去引开追兵。”
  
  “将军!”赵虎挣扎着站起来,“你伤成这样,怎么引?我去!”
  
  “你一只手,连马都上不去。”顾衍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军报,“这是军令。”
  
  赵虎嘴唇哆嗦,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沈清辞盯着顾衍之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缕花香,转瞬即逝。
  
  “顾衍之,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些人就算回了雁门关,也守不住北疆。”
  
  “那是以后的事。”
  
  “那现在的事呢?”她微微偏头,“你死了,北狄人长驱直入,雁门关外三州百姓怎么办?”
  
  顾衍之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他是镇北将军,他活着,北疆就有主心骨;他死了,军心涣散,雁门关最多撑三个月。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十七个伤兵,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不出二十里就会被追上。
  
  “我替你引开追兵。”沈清辞说。
  
  “什么?”
  
  “我说,我替你去引开追兵。”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五十骑而已,我能应付。”
  
  “姑娘,那不是五十个普通士兵,是北狄人的精锐搜捕队——”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我见过比他们更凶的。”
  
  顾衍之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吹嘘或逞强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无法怀疑。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一个江湖人,为什么要管朝廷的事?”
  
  沈清辞歪着头想了想。
  
  “看心情。”她说,“今天心情好,想管。”
  
  这个答案让顾衍之愣了好一会儿。赵虎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姑娘怕不是个疯子。”
  
  沈清辞听到了,没生气,反而朝赵虎笑了笑:“你说对了,我确实不太正常。”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和一包干粮,扔给赵虎。
  
  “往东走三十里,有一条小路,翻过那座山就是雁门关的后方。路不好走,但北狄人不知道那条路。”
  
  “你怎么知道?”赵虎问。
  
  “我走过的路,比你们走过的桥还多。”沈清辞转身,拍了拍手,“行了,你们走吧。北狄人那边交给我。”
  
  顾衍之叫住她:“姑娘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沈清辞。”她头也不回,“江湖人,没那么多规矩。”
  
  “沈清辞。”顾衍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烈酒,“今日之恩,顾衍之记下了。”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别记了,你记了也还不起。”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衍之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赵虎说:“走。”
  
  “将军,那个姑娘——”
  
  “她说过能应付,就一定能应付。”顾衍之的语气不容置疑,“全军听令,往东,撤。”
  
  十七个伤兵互相搀扶着,在月光下艰难地向东移动。顾衍之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向沈清辞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她。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的步伐,也许只是因为——在绝境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住。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喊杀声和马嘶声。
  
  但不是从东边传来的,而是从北边。
  
  赵虎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些声音里有北狄语的咒骂,有刀剑碰撞的金铁声,还有——一个人在大笑。
  
  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这个疯子。”赵虎喃喃道,语气从怀疑变成了敬佩。
  
  顾衍之抿紧嘴唇,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沈清辞正站在五十名北狄精锐的包围圈中,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她的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沾满了血。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每一个都是一剑封喉。
  
  北狄搜捕队的队长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见过很多高手,但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不是杀人,而是在跳舞。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像在月下漫步,但每一剑落下,必然带走一条命。
  
  “你是谁?”队长用生硬的汉话问。
  
  沈清辞将剑尖朝下,轻轻点在身侧的泥土上,血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一个路过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大梁人?”
  
  “我不是帮大梁人。”沈清辞摇头,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一个错误,“我是看不惯你们欺负伤兵。”
  
  队长咬紧牙关,挥手让剩下的士兵冲锋。
  
  沈清辞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抱怨一件烦心事。
  
  “非要这样吗?”
  
  她动了。
  
  月光下,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剑光所过之处,鲜血飞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
  
  剩下的北狄人终于崩溃了,转身就跑。队长也想跑,但沈清辞的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肩头。
  
  “回去告诉阿古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队长的耳朵,“大梁这块骨头,他啃不动。再啃,牙会崩。”
  
  队长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清辞收剑入鞘,活动了一下手腕。
  
  “累死了。”她自言自语,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擦干净剑上的血。
  
  然后她蹲下身,在那些北狄士兵的尸体上翻找了一会儿,摸出几块干粮、一个水囊、一小袋碎银子。
  
  “收获不错。”她满意地点点头,将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行囊。
  
  正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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