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福州暗潮·故人重逢
第五章 福州暗潮·故人重逢 (第2/2页)“将军,有件事不太对劲。”赵虎压低声音说,“福州城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操着北方口音,住在城北的几家大客栈里,白天不出门,夜里才活动。”
“多少人?”
“估摸着有二三十个。我让小李子盯了一下,发现他们经常去一个地方——城北的‘聚贤庄’。”
“聚贤庄?”顾衍之皱起眉头,“那是什么地方?”
“表面上是商会会馆,实际上是丞相在福建的一个据点。”赵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专门用来联络南方的官员,收买人心。据说里面常年住着丞相的一个幕僚,姓赵,叫赵明德,是赵明远的堂兄。”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赵明远,就是那个在梧州开矿、制造疫病假象的钦差。他的堂兄在福州替丞相经营南方势力,这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晚上我去探一探。”顾衍之说。
“将军,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顾衍之摆了摆手,“你去准备两套夜行衣,一套给我,一套给——”
“给沈姑娘?”赵虎接话。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赵虎咧嘴笑了笑,转身去准备。
沈清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门进屋,看到桌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夜行衣,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今夜子时,聚贤庄。去否?”落款是一个“顾”字。
沈清辞拿起字条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她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然后拿起夜行衣,在身上比了比。尺寸刚好合适,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赵虎这个人,别的不行,量尺寸倒是有一手。”她自言自语道。
子时,福州城的街道上一片漆黑。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漏出几缕微弱的银光,勉强照出青石板路面的轮廓。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
沈清辞和顾衍之从客栈后门溜出去,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两人都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沈清辞的短剑挂在腰间,顾衍之的长刀背在身后,刀刃用黑布缠住,防止反光。
“聚贤庄在城北,离这里大约三里路。”顾衍之压低声音说,“赵虎白天踩过点,后院的墙有个缺口,可以从那里翻进去。”
“有狗吗?”
“有。但赵虎在墙根扔了药馒头,狗吃了会睡到天亮。”
“赵虎这个人,办事还挺周到。”
“他除了不会打仗,什么都会。”
两人在黑暗中穿梭了大约一刻钟,到了聚贤庄的后墙。墙高约一丈,对普通人来说是个障碍,但对沈清辞和顾衍之来说,不过是纵身一跃的事。
沈清辞先翻过墙,落地无声,像一只黑猫。顾衍之紧随其后,动作比他平时笨重了一些——后背的伤口让他不敢太用力。沈清辞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一起蹲在墙根,观察院内的动静。
聚贤庄比沈清辞想象的大得多。前后五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比福州知府的官邸还要气派。后院的狗果然都睡了,蜷缩在窝里,打着呼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有人在喝酒。”沈清辞侧耳听了听,“从前院传来的。”
“去看看。”顾衍之猫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前院移动。
两人穿过三道月亮门,躲过了两个巡逻的家丁,来到了前院的屋顶上。趴伏在屋脊后面,他们看到了下面的场景。
前院的正厅灯火通明,里面坐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紫色锦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正对众人说着什么。
“那个人就是赵明德。”顾衍之在沈清辞耳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丞相在福建的代理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厅中的众人。有商人打扮的,有官员打扮的,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武者,腰间都别着兵器。其中一个人的身影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了?”顾衍之察觉到她的异样。
“那个人……”沈清辞指向厅中最角落的一个位置,“我认识。”
顾衍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手很特别——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弹琴的手,不像武人的手。
“他是谁?”
“姓霍,叫霍青。”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复杂,“江湖上人称‘千面手’,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易容。”
“易容?”
“对。他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几年前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的手法……”沈清辞顿了一下,“出神入化。”
顾衍之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个擅长易容的人,出现在丞相的据点里,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可能已经在朝中安插了替身。”顾衍之低声说,“用易容术替换关键位置的人,比收买更隐蔽,也更难查。”
“而且查到了也没有证据。”沈清辞接话,“你抓了一个,他说自己是真的,你怎么证明他是假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就在这时,厅中的赵明德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霍先生。”他朝角落里的霍青点了点头,“丞相托我问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霍青站起身,走到厅中央,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人皮面具,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但面具上的五官清晰可见——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剑眉星目,神情冷峻。
沈清辞看到那张面具的瞬间,浑身僵住了。
不是因为面具本身,而是因为面具上的那张脸。
那张脸,和顾衍之几乎一模一样。
顾衍之也看到了。他的手不自觉地向身后的长刀摸去,但沈清辞按住了他的手。
“别冲动。”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冷静得可怕,“听他们说完。”
赵明德拿起那张面具,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手艺。”他将面具放回桌上,“霍先生,丞相说了,事成之后,赏黄金万两,外加一座宅子,在京城的。”
霍青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多谢丞相抬爱。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
“讲。”
“这个顾衍之,在朝中并不算顶尖人物,丞相为何要花这么大代价对付他?”霍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不过是一个镇守边关的将军而已。”
赵明德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忌惮。
“霍先生有所不知。顾衍之这个人,看起来只是个武夫,但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让丞相寝食难安。”
“什么东西?”
“三年前,丞相与北狄左贤王阿古拉曾有过书信往来。”赵明德的声音压低了,“那些书信,不知怎的落到了顾衍之手里。他一直没有公开,但也没有销毁,就那么攥在手里,像一把刀悬在丞相头顶。”
沈清辞感觉到顾衍之握刀的手松了一下。
那些书信,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封——在北狄搜捕队身上缴获的那封密信,她亲手交给他的。但她不知道的是,丞相与阿古拉的书信不止那一封,而顾衍之手中握着的,也不止一封。
“所以他必须死。”霍青说。
“对,必须死。”赵明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死了,那些书信会落到谁手里,谁也不知道。所以丞相的意思是——先拿到书信,再要他死。”
“书信在哪里?”
“在雁门关,在他手里。具体藏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所以需要你派一个人,易容成他身边的人,混进雁门关,把书信找出来。”
霍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不急。”赵明德摆了摆手,“他已经离开雁门关了,据可靠消息,他正在南下的路上。等他回到北境,你再动手。”
沈清辞和顾衍之趴在屋顶上,将厅中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但两人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不是热的,是冷的。
半个时辰后,厅中的宴席散了。赵明德回了内院,其他人陆续离开。霍青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庭院中,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沈清辞和顾衍之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霍青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聚贤庄。
“他发现我们了?”顾衍之低声问。
“不确定。”沈清辞说,“但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没有声张,那说明他有自己的打算。”
两人从屋顶上滑下来,沿着来时的路线翻墙出了聚贤庄。回到客栈,已经是后半夜了。沈清辞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顾衍之进了他的房间。两人在桌边相对而坐,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紧紧依偎的树。
“他们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沈清辞第一个开口,“易容成你身边的人,你防不胜防。”
“我知道。”顾衍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在我身边安插的人,已经进去了,还是还没进去?”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你离开雁门关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身边的人有什么异常?”
顾衍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离开时的情景。周远山,跟了他五年,不可能被替换。赵虎,为他断过臂,更不可能。其他亲卫,都是跟了他至少两年的老兵——
“有一个。”他睁开眼,“杨青。出发前一天才被周远山调到我身边的。原来的亲卫王虎生病了,杨青是临时替补。”
“杨青是什么来历?”
“跟了周远山三年,一直是普通的斥候。身手不错,话不多,没什么存在感。”
“没什么存在感。”沈清辞重复了这句话,“这不正是做内应的最佳人选吗?”
顾衍之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赵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虎推门进来,看到两人一脸凝重,知道出事了。
“将军?”
“杨青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太了解。他是周副将手下的人,平时不怎么跟咱们这边打交道。这次是因为王虎病了,临时调过来的。怎么,他有什么问题?”
顾衍之和沈清辞对视了一眼。
“赵虎,从现在开始,盯死杨青。”顾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去过什么地方,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我。”
“是。”赵虎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辞看着顾衍之,顾衍之看着烛火。
“顾衍之。”沈清辞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丞相真的在你身边安插了人,你的雁门关……”
“想过。”顾衍之打断她,“所以我要更快。比他更快,比阿古拉更快,比所有人都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灭了蜡烛,月光重新占据了房间。
“沈清辞。”他背对着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手里的那半块玉佩,请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它埋在雁门关的城墙上。我活着守不住的地方,死了也要守。”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你不会死的。”她说。
“你说了不算。”
“那我也不埋。”
顾衍之转过身。
月光下,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尾音。
“嗯。”
“等天下太平了,你手里的那半块玉佩,能不能送给我?”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要它干什么?”
“我拿它配成一对。”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你一半,我一半。”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摸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微微颤抖。
“顾衍之,你知道这半块玉佩的来历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沈清辞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中,像碎了的星星,“我只知道,它是我与生俱来的。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它就挂在我身上。师父说,这是‘命’,是我前世带来的东西,改不了,也丢不掉。”
“那就别丢。”顾衍之伸手,轻轻碰了碰玉佩的边缘,“留着。等天下太平了,把它给我,我替你保管。”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月光,有烛火的余烬,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光。
“好。”她说,“等天下太平了。”
又是“等天下太平了”。这四个字,像一根红线,将两个人的命运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越缠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