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序的台球
第5章 无序的台球 (第2/2页)“现在呢?还能进吗?”丁仪问。
“这有什么不能?”汪淼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请。”
结果毫无悬念,白球轻推,黑球再次入袋。
紧接着,是重复的体力劳动:三个人抬桌子——换位置(客厅对角、餐桌旁、最终挪回原位)——丁仪摆球(黑球袋口,白球十厘米外)——汪淼击球——黑球入袋。五次重复,地点变换了四次,时间也在流逝,甚至有一次是回到了原点但时间已非当时,结果却惊人地完全一致。最后一次将桌子挪回原位时,汪淼和丁仪额头都已见汗,星更是撑着腰直喘气。
“行了,实验到此结束。”丁仪终于开口,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五次撞击,空间位置变了四次,时间点也不同,甚至有一次是回到原点但时间已逝。汪教授,”他夸张地摊开双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嘲讽,“五次!结果他妈的一模一样!你难道不觉得……这结果正常得太过分了吗?!正常到让人绝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汪淼擦了下额头的汗,气息仍未平复。
“用物理学的语言,”丁仪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扭曲变形,“解释一下这种正常到令人发指的结果。”
“这……”汪淼蹙眉思考,“五次实验中,两球质量未变;它们在台面上的相对位置在每次击打前都相同;白球撞击黑球的速率大小和方向也基本一致。因此,碰撞瞬间的动量交换相同。根据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定律,黑球的运动状态——也就是进袋这个结果——自然每次都一样。”
“听听!听听!”丁仪激动地拍了下大腿,烟灰簌簌落下,“多么伟大的定律!我们真该为此欢呼!我们找到了宇宙运行的根本基石:物理定律在时间和空间上是均匀的!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物理学,从阿基米德的杠杆到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再到如今玄之又玄的弦论,统统建立在这条伟大的定律之上!跟它相比,爱因斯坦、霍金?哼,不过是在既定规则下操作的工匠罢了!”
汪淼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想象力,汪教授!发挥你的想象力!”丁仪猛地凑近,烟酒气扑面而来,“你敢不敢设想另一种可能?第一次,白球把黑球撞进去。第二次,黑球却莫名其妙偏出了袋口,而球袋里就像小姑娘说的,凭空冒出一只叫杰瑞的花枝鼠!第三次,黑球‘嗖’一下,突然就违反了万有引力定律,直接飞上了天花板!第四次,它像受惊的麻雀,在屋里乱飞乱撞,最后……不偏不倚钻进了你的上衣口袋!第五次,”丁仪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黑球以接近光的速度射出,‘轰’一声撞断球桌边缘,穿墙而出,成了一枚小炮弹,突破大气层,飞出太阳系,以第二宇宙速度,奔向宇宙深处……就像阿西莫夫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如果现在出现了这五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你会怎么想?你能总结出什么规律吗?”
丁仪的目光死死锁住汪淼。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香烟燃烧的嘶嘶微响。死寂如有实质般蔓延开,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过了许久,汪淼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这种事情……其实已经发生了……对吗?”
“是的,已经发生了。”丁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绝望,“就是这几年的事。基础理论实验终于砸钱建了几个顶级的‘台球桌’——北美一个,欧洲一个,还有一个,就在你我眼前,房山良乡。你们的纳米中心,没少拿它的经费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骇人的结论:“这些人类前所未有的超级对撞机,把粒子对撞的能量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然后,稀奇古怪的事情就来了:同一个粒子,同样的对撞能量,实验条件像我们摆球一样控制得严丝合缝!可结果呢?”丁仪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尖锐,“在不同的对撞机上,结果不一样!在同一台对撞机上,今天和明天的结果也不一样!物理学家们彻底懵了,疯了似地重复,一遍,两遍,上百遍……结果每次都像掷骰子一样随机!毫无规律可循!所以现在很多同行开始相信‘射手’和‘农场主’假说了。”
“你说的是科学边界宣扬的那一套吧……所以现在实验出现这种结果就证明……”汪淼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这证明了什么?”丁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盯着汪淼反问,看到对方脸上极度的茫然,他才略带讽刺地补充道,“哦,你是搞纳米材料的,虽然也涉及微观结构,但离我们玩的这个能量层次,确实还隔得远。不过道理应该不难懂吧?连那位常伟思将军,也品出点味道来了,他的思路倒是相当清晰。”
汪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汇成一片光的海洋,彻底淹没了夜空本该闪耀的星辰,不留一丝痕迹。
“这就证明……”汪淼艰难地将视线从那片虚幻的华彩上收回,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宇宙根本不存在普适的物理规律……那么,物理学……也就不存在了。”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别无选择。’”
丁仪立刻接上,一字一顿,如同诵读刻在心上的墓志铭,“这是她遗书里的下一句。你刚才,无意中说出了前半句。现在……你能理解她一点了吗?”汪淼走到台球桌边,默默拿起那只被他击打了五次的白球,凝视片刻,最终又轻轻放回原处,仿佛那小小的球体有千钧之重。
“对于一个毕生探索宇宙终极规律的理论物理学家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她毕生信仰和追求的基石,崩塌了。”
“想在这个领域真正感受到什么,需要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执着。”丁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而这种执着……太容易把人拖进看不见底的深渊了。”
最后,丁仪从皱巴巴的烟盒衬纸里撕下一角,潦草地写下一个地址,塞进汪淼手里:
“有空的话……去看看杨冬的母亲吧。女儿是她的命,是她活着的唯一念想。现在女儿躺在解放军总院重症监护室里……她的天,已经塌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了,怕自己会彻底崩溃。”丁仪说完,别过脸去,只留下一个落寞而萧索的侧影。
回家的路上,汪淼和星都沉默不语。北京交通广播不断播放着最新的奥运筹备消息,中间穿插着简短的新闻快讯:“……世界各地近期发生多起针对科学家的恶性伤害件,警方已介入调查……”
“汪叔,我还是不相信物理学会‘不存在’。”星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你的意思是?”汪淼从沉重的思绪中勉强抽离。
“如果物理学不存在了,那么根据牛顿第一定律,咱们的车速度应该能达到光速,因为已经没有摩擦力了。而且……地球也就不存在引力了……”星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更深层次、更可怕的推论。
“但是杨冬教授说的,应该是微观层面的基础规律失效吧……”汪淼试图理解,也为自己的世界观寻找一丝支撑。
“基本粒子运动的规律,在宏观世界应该也有普遍体现,比如万有引力定律。所以……我总觉得杨老师选择那条路,背后可能还有别的隐情,或者她发现了比规律失效更可怕的东西。”星没有继续深说。她知道,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过度干预和透露信息,很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蝴蝶效应,她必须克制。
当晚,星在行军床上躺下时,脑子里还在反复复盘白天经历的一切:常伟思关于“偶然文明”的沉重宣告,丁仪那令人绝望的“无序台球”演示,物理学大厦将倾的窒息感……信息量巨大,冲击力更强。“去他妈的,先睡觉,要想改变什么,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充足的休息同样重要。”她强行按下纷乱如麻的思绪,很快便在疲惫中沉沉睡去。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灯火通明,掩盖着宇宙深处传来的、那令人不安的、规律之外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