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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遗言

第1章 遗言 (第1/2页)

电话铃响起时,陈默刚用浸了机油的棉纱擦完最后一道锹刃。
  
  锹面在十五瓦白炽灯下泛着哑光。这是侦察连带出来的习惯。班长总说,家伙事儿是兵的第二条命。退伍三年,在这城乡结合部开五金店两年零七个月,这习惯反倒比在部队时更顽固。货架上其他商品都蒙着层薄灰,唯独靠墙立着的这几件“老伙计”锃亮如新。
  
  铃声是老式转盘电话的尖锐嘶鸣。陈默皱了皱眉——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卷帘门已拉下一半,这个点不该有生意电话。他走到柜台后,摘下听筒。
  
  “喂,陈默五金。”
  
  听筒里先涌过来的不是人声,是山里深夜特有的、空洞呜咽的风声。几秒钟后,粗重急促的喘息才压过风声,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撞出来:“默娃子……快、快回!你爷……你爷不行了!就吊着最后一口气,眼珠子瞪得滚圆,非要见你!”
  
  是村支书老耿叔。声音里的慌乱像受惊的鸟。
  
  陈默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耿叔,”他开口,声音干涩,“我爷……今天中午通电话,还说后山的笋子冒尖了。声音还挺亮堂。”
  
  “晌午是晌午!现在是现在!”老耿叔的调门拔高,慌乱里掺杂着恐惧,“太阳擦山边那会儿,有人看见你爷从后山鹰嘴崖那一片连滚带爬下来,怀里死死抱着个黑乎乎的木头盒子!还没到家门口,一头就栽沟里了!抬回来人就只剩出气没进气,赤脚张看了直摇头,说就这一两天的事!”
  
  鹰嘴崖?那是陈家坳后山最险的峭壁。爷爷都快八十了,跑那儿去做什么?黑木头盒子?
  
  “你爷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念叨,”老耿叔的声音压得更低,“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什么‘七星’……什么‘尸’……听不真,但调门瘆人得很!默娃子,你赶紧的!夜里山路险,可你爷那样子……怕是等不到天亮了!”
  
  七星?尸?
  
  这两个字眼像烧红的针,在陈默脑海里刺了一下。昏暗的油灯,爷爷望着黑黢黢的大山喃喃自语“星斗坠,地眼开”;父亲失踪后,爷爷在院子里烧掉所有带奇怪图画的书;一次酒醉,爷爷对着月亮嘶喊“七星锁,大凶,大凶啊!锁不住,都得死!”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知道了,耿叔。”他语速快而稳,“我马上动身。夜里山路不好走,最快也得后半夜到。麻烦您守着我爷,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忙音在死寂的店里回响。陈默站在原地五秒钟,然后动了。
  
  转身,拉开柜台抽屉,把里面所有的现金——皱巴巴的零票,几张百元钞,总共一千多块——囫囵塞进旧夹克内兜,又摸出银行卡揣好。钥匙串哗啦作响,他走到门口,弯腰抓住卷帘门把手,用力向上一提——
  
  “哗啦啦——哐!”
  
  老旧的绿色铁皮卷帘门被猛地拉下。他锁死店门,回到里间,从床底拖出一个厚重的军绿色背包。
  
  清点,装填。强光手电、备用电池、伞兵绳、急救包、防风打火机、压缩饼干、水壶、多功能军刀、合金钎。动作熟极而流。他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军用指北针,塞进上衣内袋。最后,是那柄刚刚擦得锃亮的工兵锹,用帆布套装好,绑在背包外侧。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中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古朴铜指环,那是父亲失踪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背上背包,肩带勒进肩肉。他最后看了一眼“陈默五金”的招牌,推开通往后巷的小木门,投身进十一月山城夜晚的寒冷与黑暗中。
  
  寒风像掺了冰碴子的水迎面泼来。他竖起衣领,朝镇子西头的三岔路口走去。
  
  运气不算太坏。等了不到半小时,一辆满载原木的旧东风卡车喘着粗气从黑暗中钻出来。陈默站到路中间拦车。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降下车窗,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酸的热浊气扑面而来。“找死啊!大半夜的!”
  
  陈默没说话,走到车窗边,掏出三张百元钞票递过去。“陈家坳。顺路捎一段,到车不能再走的地方就行。”
  
  司机斜眼瞅了瞅钞票,又打量了一下陈默——背着军包,站得笔直,眼神亮得有点渗人。他骂了句脏话,一把抓过钞票:“上来!事先说好,只到能看见陈家坳灯火的地方!”
  
  陈默爬上驾驶室。卡车重新吼叫起来,一头扎进群山构成的黑暗帷幕之中。
  
  车灯是两把孱弱的光剑,勉强劈开前方十几米的黑暗。发动机在寂静的山夜里嘶吼。陈默靠在冰凉的车门上,脸贴着起雾的玻璃。
  
  他知道,此一去,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父亲陈建国失踪那年,他刚上小学。记忆里的父亲总是风尘仆仆,会抱着他讲星星的故事,会在后院用石头摆出奇怪的图案,会对着后山出神。然后有一天,父亲说“进山看个地方,三五天就回”,就再也没回来。搜救队只在荒僻山谷里找到一只磨烂的解放鞋和一片碎布。
  
  爷爷从那以后就变了。更沉默,更硬。不许家里人提父亲,不许陈默碰父亲留下的任何东西。他把所有相关物品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光。火光照亮他岩石般的侧脸,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最后一次回陈家坳,是去年清明。爷爷蹲在父母坟前烧纸,细雨打湿他花白的头发。烧完纸,他用烟袋锅子磕着坟前的石头,哑着嗓子说:“你爸当年,就是骨头太硬,心思太活,非不信邪,非要搞明白那‘地眼’里头到底藏着啥,结果……把自己填进去了。”
  
  “这山啊,”爷爷站起身,望着雨幕中的山影,“看着慈眉善目,怀里揣着的可都是吃人的心思。有些线,不能越;有些门,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了。”
  
  说完,他佝偻着背,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不该碰的东西……七星?尸?
  
  卡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右后轮陷进深坑,车厢向左侧狠狠倾斜。司机惊恐地大骂,猛打方向。轮胎在泥浆里疯狂空转。陈默的身体被甩向车门,头撞在车顶棚的金属横梁上。
  
  “咚!”
  
  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冒,额角传来尖锐的痛感。他却恍若未觉,左手死死抓着扶手,右手护住背包。
  
  司机终于勉强控制住车子,将车轮从深坑里挣扎出来。两人都喘着粗气。陈默松开扶手,活动了一下撞痛的肩膀,抬手抹去额角——流血了。他没在意。
  
  凌晨三点多,卡车挣扎着爬上了通往陈家坳的最后一道山梁——“鬼见愁”。司机死活不肯再往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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