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山
第5章 入山 (第2/2页)后半夜,林月换他。他靠回洞壁闭眼,睡意稀薄。意识混沌时,听到了。
很轻,很远,但清晰。
铃声。铜铃声。
叮铃……叮铃……
许多个,音高音色不同,在夜风中碰撞摇曳,清脆空灵,带着古老奇异的韵律,穿透风声黑暗,直钻耳朵。不是博古斋门楣上那种厚重铃声,这些更小更细更尖,穿透力却强得惊人。它们遵循缓慢庄重的节奏,高低错落,奏出不成调式却莫名和谐、带着仪式神圣感的诡异音律。
陈默猛地睁眼。林月呼吸骤停,身体绷直。秦风惊醒捂嘴。
铃声在移动,从深山更深处,顺山谷乘夜风飘来,越来越近。节奏从容冰冷,近乎宗教仪式。
叮铃……叮铃……
混杂铃声中,开始听到其他声音。很轻的脚步声,许多“人”,踩在落叶泥土上,“沙沙……沙沙……”,与铃声节奏契合。还有低语,不是任何能听懂的语言,是更古老含混、音节扭曲的音调,被夜风撕扯拼凑,形成反复吟诵般的节奏。
陈默缓缓拨开藤蔓叶片,从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浓得如同实质的黑暗。
但在黑暗深处,远处更高山脊轮廓线上,他看到了一点一点幽蓝色的光。
冰冷的、没有丝毫暖意的幽蓝色光点,星星点点,稀疏有序地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排列成难以一眼看清全貌的复杂规整队形。每一个幽蓝光点对应一个铃声、一道脚步声。这支由光点、铃声、脚步声和低语组成的诡异队伍,正沿着高高山脊线,以恒定缓慢速度,向山脉更高更幽深的内腹地带沉默行进。
队伍很长,移动极慢。幽蓝光点连缀成流淌在漆黑天鹅绒上的冰冷诡异星河。空灵铃声中混入其他乐器——类似骨笛的尖锐呜咽;类似蒙皮小鼓的沉闷压抑节奏;还有那始终如背景音的含混低语吟唱,渐渐汇聚升高,形成宏大诡异、让人头皮发麻脊髓窜寒的多重和声。
林月的手死死抓住陈默手臂,手指冰凉如铁,指甲深掐进肌肉,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秦风瘫软滑坐地上,死死捂口鼻,另一只手无意识抓挠身旁岩石,指甲刮擦石面发出“刺啦”轻响,眼睛瞪大到极限盛满纯粹恐惧。
那支诡异队伍离他们藏身的崖壁还有相当距离,但行进方向……陈默的心沉入冰窟——正不偏不倚朝这条山谷、这面崖壁而来。
他轻轻抽出陨铁刃,无声,对两人做严厉手势——绝对安静,绝对静止。三人瞬间化作岩石一部分,紧贴冰冷潮湿洞壁,屏息,连最细微吞咽都强行压制,只有胸膛内心脏疯狂擂鼓。
幽蓝光点越来越近。铃声、脚步声、骨笛呜咽、皮鼓闷响、含混吟唱……混合成的诡异和声像涨潮冰冷海水汹涌漫过山谷,充斥每一寸空气,钻入耳朵,压进颅腔,甚至仿佛通过皮肤渗透进身体。空气中弥漫开清晰奇怪的味道——陈旧墨锭松烟焦苦、多种奇异香料混合燃烧的浓郁烟气,以及一股极淡但绝不容错辨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
陈默感到腰后的陨铁刃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蜂鸣的震颤,不是物理震动,是某种共鸣。林月点燃的药草辛辣气味,在队伍经过时似乎变得稀薄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幽蓝星河终于流到崖壁下方,缓缓经过山谷。
陈默瞳孔收缩到极限,透过藤蔓枝叶缝隙,终于看清那些“东西”。
不,那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它们穿着破烂不堪、式样古老到无法辨认朝代的深色袍服,宽大得完全不合身,在夜风中空荡荡飘拂。袍服下偶尔露出的“肢体”在幽蓝光晕映照下呈现极不自然的、灰败如陈旧石膏的色泽,细瘦枯槁得超乎想象。它们全都低垂着头,面容深藏宽大兜帽的浓重阴影里。队伍中段,几个“人”以极其僵硬姿势合力抬着一个长条状物体——被暗红色厚重布料严密包裹,形状类似小型棺材但比例古怪。包裹布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一只巨大的、瞳孔处空无一物的眼睛。
陈默死死盯着。那些“人”走路的姿势根本不是正常“迈步”——袍摆几乎纹丝不动,脚底看似触地,但与其说行走,不如说被无形力量贴着地面缓缓平稳“输送”向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几十个抬着重物的“人”,在如此崎岖不平的山谷地面上,迈出的“步伐”幅度、抬脚时机、落地轻重,完全同步,分毫不差!像一组被同一根无形丝线精准操控的、毫无生命意志的提线木偶。
他死死盯着那些“人”。它们抬着的暗红色包裹,在行进中始终保持绝对水平,无论脚下路如何崎岖,包裹没有丝毫晃动,就像被无形的力场托举着。而且,包裹的大小……他瞳孔骤缩——那不是成人棺材的尺寸,那更像……孩童的棺椁。这个发现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突然,队伍中,一个抬着“棺材”前角的“人”毫无预兆地停下了它那滑动般的“脚步”。
就停在崖壁下方,距离他们藏身的洞穴垂直距离不过十几米的地方。
那“人”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迟滞感,抬起了它一直低垂的头。
兜帽阴影下,两点幽蓝色的、冰冷的光点亮起——不是眼睛反射的光,是某种光源本身,空洞,漠然,没有任何情感或智能痕迹。那两点幽蓝的光,准确地“望”向上方崖壁,望向了藤蔓遮掩后的洞穴,望向了洞穴中三个屏息凝神、血液几乎冻结的人。
叮铃。
它手中提着的一盏小小古旧铜铃,仿佛被无形手指拨动,轻轻地、单独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在持续不断的和声中异常清晰刺耳。
然后,在陈默一眨不眨的注视下,那“人”咧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但陈默的视网膜上无比清晰地烙印下那个口型。在幽蓝光晕映照下,在深黑色兜帽阴影中,那“脸”上裂开一道不规则缝隙,无声地、缓慢地,做出了一个明确的、邀请般的口型——
“来……”
就在它做出这个口型的瞬间,借着那两点幽蓝“目光”,陈默惊骇地看到,兜帽阴影下的所谓“脸”根本没有五官起伏!那是一张平坦的、灰败的、如同粗糙陶土捏成的面具般的“平面”!只有那两点幽蓝的光悬在大概是眼睛的位置。而在它“咧嘴”的刹那,那平坦的“面”上竟缓缓地、蛛网般龟裂开无数道细密黑色缝隙,从“嘴角”向上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无声怪笑的、破碎的陶俑面孔。裂缝深处,是比周围夜色更加浓稠、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他隐约看到那“脸”上还有极淡的、用某种暗色颜料绘制的纹路,纹路曲折诡异,与帛书上某些字符的扭曲形态,有着令人心悸的相似。
那支队伍并没有因为这个“人”的停顿而停滞。其他的“人”依旧迈着完全同步的步伐,抬着那暗红的包裹,沉默向前滑动。这个停在原地的“人”,在做出那个口型后,也缓缓地、重新低下头,恢复僵硬姿态,然后身体仿佛被无形丝线拉动,也开始继续向前“滑动”,融入行进队伍,没有再看崖壁一眼。
就在队伍即将完全经过的刹那,陈默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被抬着的暗红色包裹。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他清楚地看到,包裹布料上,那只用金线绣成的巨大眼睛纹样,在幽蓝光晕流转中,其瞳孔的位置,似乎……极其轻微地、但确凿无疑地……转动了一下。不是布料在动,是那纹样本身,那只“眼睛”的瞳孔,朝着他们洞穴所在的方向,偏移了一个微小到难以察觉、却又令人魂飞魄散的角度!
幽蓝星河最终缓缓流向山谷更深处。铃声、脚步声、吟唱声、所有声响随之渐渐远去减弱,最终完全消散在无边的黑暗和呜咽的风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后,是比之前更深沉的、真空般的数秒死寂。连风声都停了,像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洞穴里,只剩下绝对死寂,和三个人疯狂到几乎要炸裂的心跳声。
秦风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急促破碎的喘息。林月的手还死死抓着陈默手臂,但力道松了些,只是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高频轻颤。陈默的视线依旧死死锁定外面重归黑暗的山谷,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刚才那宏大诡异和声留下的残酷余响,还是血液在颅内血管中疯狂奔流的轰鸣,他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只有皮肤上残留的、被那幽蓝“目光”扫过的冰冷触感,无比真实清晰。
时间在这极致死寂恐惧中变成粘稠胶质,缓慢到令人发狂地流淌。不知过去多久,秦风终于从濒死窒息感中稍稍恢复,能发出一点声音,却是极度压抑后泄露出的、类似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林月的手终于松开陈默手臂,无力垂落身侧,指尖颤抖依旧。陈默也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松开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陨铁刃刀柄上留下湿冷汗渍。他尝试活动手指,一阵强烈酸麻刺痛传来——那不只是肌肉过度紧张后的痉挛,更像是……刀柄本身,在他刚才死死握持的短暂时间里,从他体内吸收走了某种东西,或者向他体内灌注了某种东西,导致神经肌肉产生类似微弱电流持续通过后的异常反应。
就在这时,洞穴外,那短暂死寂之后刚刚重新响起的呜咽风声,毫无预兆地再次戛然而止。
不是逐渐减弱,是突然之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无边巨大的手掌凭空扼住喉咙捂住嘴巴,一切声响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近乎真空般的绝对寂静。在这片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寂静中,他们能无比清晰地听到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听到血液在耳道和太阳穴血管中奔流冲刷的咆哮,甚至能听到……远处,那支诡异队伍消失的黑暗尽头,那山脉最幽深最不可知的腹地,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微弱却又极悠长的——
叹息。
那不是风声模拟出的任何声响。那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某种难以用人类语言形容的、混合了无尽疲惫与深沉期待的叹息。仿佛某个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存在都已忘却的庞然之物,在无意识的缓慢翻身中,从它那由岩石、时间、秘密和死亡构成的胸膛深处,无意识地呼出的一口,混杂着千年尘埃、冰冷星光和无尽孤寂的气息。
林月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只余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秦风闭上眼睛,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几乎要缩进身后冰冷岩石里。陈默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灼灼燃烧的眼睛,穿透藤蔓与石块的简陋伪装,死死地、一瞬不瞬地,望向那片刚刚吞没了幽蓝星河、此刻又传出非人叹息的、浓稠如墨的黑暗深渊。
而在他绝对无法看见的、这庞大山脉的最核心最隐秘之处,在那被古老星图标记、被血腥祭祀指向、被称作“七星瞳”的终极之地,有什么东西,在永恒的黑暗与足以冻结时间的寂静里,缓缓地……
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