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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采花大盗

第四章:采花大盗 (第1/2页)

何成局在灶台边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气血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在他肚子里微微颤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神经末梢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这种感觉很陌生,很怪异,但他舍不得让它停下来。
  
  因为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具空壳。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阴阳缠绵诀》塞回灶台砖缝里,起身开始一天的活计。起身的那一瞬间他晃了一下,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进灶膛里。
  
  他扶着灶台稳住了身体,大口喘了几口气。
  
  书上写了,“初引外阴,元气未固,当以饮食补之,以静养辅之,不可操切”。他昨晚只从彭幼楚身上引了一丝阴气,按理说不该虚成这样。但他是第一次,毫无根基,身体还没适应气血的存在,就像一个从来没喝过酒的人忽然灌了半斤烧刀子,头晕是正常的。
  
  何成局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把灶火烧旺,开始煮粥。
  
  他的手在淘米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成局哥,你今天脸色好差。”
  
  唐玲端粥碗的时候盯着何成局的脸看了半天,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头发都没梳利索就跑下来了,额前翘着一撮呆毛。
  
  何成局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昨晚上没睡好。”
  
  “你不会也病了吧?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唐玲伸手想来摸他的额头。
  
  何成局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正在盛粥,躲得自然,像是刚好转身去拿碗。
  
  “我好得很,你顾好你自己。”他给唐玲舀粥的时候多放了两块红薯,动作跟往常一模一样。
  
  唐玲端着粥碗走了,嘴巴噘得能挂油瓶。
  
  何成局继续盛粥。张颜打着哈欠下来的时候他主动递了碗过去,柳如烟端着粥上楼吃的时候他多放了一碟咸菜,林函下来得最晚,头发只挽了个松松的髻,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但何成局没有多看她。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今天的安排里没有林函。
  
  他在心里排过日程了。
  
  彭幼楚不能再碰。她太弱,昨天引了那一丝阴气已经让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虽然她自己多半以为是老毛病又犯了,但何成局不能冒这个险。余三娘再不管事,死了人也是要追查的。
  
  下一个目标是张颜。
  
  不是因为张颜跟他关系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上次在雅间里对着醉倒的张颜下不去手,他才决定先从她开始。
  
  那次下不去手是因为第一次,心里还有坎没过。现在他已经迈过那道坎了,他需要拿一个最熟悉的人来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
  
  张颜是他最好的试金石。
  
  但今天不行。书上说了,引气最好在深夜,亥时之后,阴气最盛的时候。白天人的阳气外发,阴气内敛,引不出来。而且张颜今天看上去精神得很,至少要让她累一整天,晚上睡得足够沉才行。
  
  何成局白天继续干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劈柴的时候,他发现斧头比以前轻了一点。只是一点,但他感觉到了。以前劈那块废船木要抡足了劲劈十几下,今天劈了八下就裂了。
  
  不是斧头变轻了,是他的力气变大了一点。
  
  就一点。
  
  但够了。
  
  何成局拄着斧头站在柴堆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斧柄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下午春香楼来了个客人,是城南那个恶霸黄彪。
  
  黄彪今天没带他那群地痞,一个人来的,身上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绸衫,看起来比平时体面不少。但他往春香楼门口一站,那股子地痞头子的痞气还是从骨子里往外冒——歪着肩膀,斜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像是全天下都欠他二百两银子。
  
  “哟,黄爷,稀客稀客。”何成局迎上去,脸上堆笑,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
  
  他弯这么低不是因为怕黄彪,而是因为他需要低头——他怕自己眼睛里的什么东西被黄彪看出来。黄彪是武者,炼体境一层,虽然不算高手,但毕竟比他这个刚摸到门槛的半吊子强得多。
  
  “三娘在不在?”黄彪吐掉狗尾巴草,大剌剌地往厅里走。
  
  “在,在,楼上账房呢。”何成局跟在他身后,扬声喊,“三娘,黄爷来了!”
  
  余三娘从二楼探出头来,看见黄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她下楼的时候脸上已经挂起了笑,语气也客气:“黄老板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城南的地盘不要了?”
  
  “地盘又跑不了。”黄彪在一张桌前坐下,冲何成局打了个响指,“来壶好酒,要陈年的。”
  
  何成局应声去取酒。
  
  黄彪跟余三娘说的是正事。何成局端酒上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城南的土地庙附近最近闹饥民闹得凶,官府要派人去弹压,黄彪想趁乱低价收几间铺子。他在城南混了十几年,消息灵通得很,知道哪些铺子的东家撑不住了,想请余三娘搭个线——余三娘认识的人多,有些铺子的东家是春香楼的熟客。
  
  “搭线可以,抽两成。”余三娘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成?你不如去抢。”黄彪瞪眼。
  
  “抢哪有这个来钱快?”余三娘端起茶抿了一口,笑眯眯的。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定了一成五。黄彪走的时候脸是黑的,但没真的翻脸。余三娘的本事他心里有数——炼体境三层,比他高两个小台阶,而且余三娘认识的人太多了,得罪她不明智。
  
  何成局送黄彪出门的时候,黄彪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小子今天气色不太对啊。”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黄爷说笑了,我天天都这样。”
  
  黄彪盯着他看了两眼,大约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哼了一声走了。
  
  何成局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后背的汗把青布衫都浸透了。
  
  武者能感知到别人的气血。黄彪是炼体境,感知力比普通人强得多。自己丹田里那点微弱的气血在他眼里也许还不够看的,但万一被发现了……
  
  他得想办法遮掩自己的气血波动。
  
  何成局当天晚上在灶台边翻遍了整本《阴阳缠绵诀》,在前半本养生篇里找到了一段口诀——“敛息诀”。这段口诀本来是用来调和双修时体内气息的,但书上那个修改者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法亦可用于敛藏气息,令外人难以窥探。”
  
  何成局如获至宝,对照着口诀练了大半夜。
  
  敛息诀的原理很简单——把丹田里的气血收拢到最深处,不让它自然外泄。但对何成局这个刚入门的人来说,操作起来并不容易。他试了十几次,每次刚把气血收拢,一放松就散开了,像是用手去攥一把水。
  
  直到鸡叫头遍的时候,他才勉强摸到了窍门——不是用力去攥,而是用呼吸去引导。吸气的时候气血自动收拢,呼气的时候不能一下子全放出去,而是像吐烟一样慢慢来。
  
  试到天快亮的时候,何成局终于能做到在静止状态下把气血波动压到最低了。虽然只要一动起来就会露馅,但至少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外人应该看不出他已经摸到了武者的门槛。
  
  他把书藏好,洗了把脸,开始新一天的活计。
  
  接下来三天,何成局的修炼进展得异常顺利。
  
  第一天晚上,他趁张颜睡熟之后进了她的房间。有了前车之鉴,他先用迷香,张颜睡觉很不老实,被子踢到了床下,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摊在床上,呼噜打得比隔壁护院还响。何成局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伸出手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犹豫,操劳一夜,临晨离开房间。
  
  丹田里的气血又壮大了一分。
  
  第二天晚上他选了苏筱。苏筱是春香楼最精明的女人,何成局在她身上花的时间最多。迷香用了之后,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在她门外等,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深沉,等到月光从窗纸上慢慢移到另一面墙上,等到他确认她真的已经进入了最深的睡眠。
  
  苏筱体内的阴气比张颜要足一些——也许是年纪稍长,也许是身体更好。何成局引导那股阴气入体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不同,丹田里的火种从烛火变成了拳头大小,两个人互动一夜才意犹未尽离开房间。
  
  第三天他选了林函。
  
  选林函是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因为林函对他有恩——那道坎他已经在心里迈过去了。而是因为林函的阴气里掺杂着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凉得不纯粹,像冬天里含了一口冰水,吞下去之后胃里隐隐作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上也没有写。也许是林函生过孩子的缘故,也许是别的,珊珊离开房间。
  
  但效果是明显的。三天下来,何成局丹田里的气血已经从微弱的火星变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气团,稳稳地驻扎在他小腹深处。他按照书上“养气篇”的经脉运行图尝试着引导这股气血在经脉中游走,虽然走得很慢,每走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它确实在走,像一条蛇在狭窄的隧道里慢慢爬行。
  
  铁臂张说普通人站桩要三个月才能感应到气血。
  
  何成局用了四天——不,严格来说是四个晚上——就越过了那道门槛。
  
  这就是捷径。
  
  这天下午,何成局蹲在厨房后门口洗碗的时候,手上忽然一松,一只粗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不是手滑。是他刚才引动气血冲击经脉的时候,力量忽然在手臂上窜了一下,他没控制住。
  
  何成局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碗,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他捡起碎片扔进垃圾桶,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去柜上跟龚文报了一只碗的损耗。龚文眼皮都没抬,在账本上写了“碗一,碎”三个字,扣了他三文钱的工钱。
  
  三文钱。何成局现在怀里揣着钟铁山赏的五两银子,不在乎这三文钱。但他在乎的是刚才那股力量——他不该在干活的时候练气的。太危险了。
  
  要是刚才洗碗的时候旁边有人,看见他手劲忽然大到能凭空捏碎一只碗,他这些天的小心翼翼就全白费了。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只在后半夜修炼。
  
  因为后半夜他属于自己。
  
  白天他属于春香楼。
  
  那天晚上余三娘忽然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
  
  “明天晚上,梁启元要在咱们这儿宴请一个洋商,包整个二楼。所有姑娘都得出场,清倌人也要——不接客,但得站那儿给人家看看。”她扫了一圈在座的姑娘们,目光在刘惠珍脸上停了一下,“惠珍,你明天换那件水蓝色的衫子,头发好好梳,别又扎个马尾就出来了。”
  
  刘惠珍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唐玲倒是很高兴,叽叽喳喳地问洋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红头发绿眼睛,她只在街上远远见过一次,没看仔细。柳如烟依旧冷着一张脸,但何成局注意到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是清倌人里年纪最大的,明年就满十七了,余三娘让她在这种场合站台,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饭桌上叽叽喳喳的声音灌进何成局的耳朵,左耳进右耳出。他低着头扒饭,脑子里想的全是今晚的修炼计划。
  
  彭幼楚已经隔了四天,可以再引一次了。然后是张颜,张颜的阴气足,引完之后气血应该能再涨一圈。然后……然后他需要一个新的人选。苏筱和林函都引过一次了,短期内不能再碰,频繁引气会让她们的身体出问题——这几天苏筱明显比平时更容易犯困,林函昨晚吃饭的时候说腰酸,何成局听见了,心里有数。
  
  还剩唐玲、柳如烟、刘惠珍。
  
  唐玲太小,而且最近身体不舒服,不适合。
  
  柳如烟防心太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风险太大。
  
  刘惠珍有武术底子,虽然没练出气血,但身体底子比普通姑娘强得多。她体内的阴气应该也是所有人里最足的。问题是,刘惠珍睡觉的时候都保持着警醒——据张颜说,她晚上睡觉时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把匕首。
  
  何成局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进厨房。
  
  刘惠珍的事,得从长计议。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何成局照常劈柴、挑水、扫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下午的时候他又去了趟东街口,给唐玲带了一包酸梅干。唐玲接过纸包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何成局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想的是——这丫头最近爱吃酸的毛病越来越明显了,余三娘迟早会发现。
  
  但这不关他的事。
  
  傍晚时分,梁启元带着那个洋商来了。
  
  洋商是个英国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头发不是红的,是棕色的,眼睛也不是绿的,是灰蓝色的。他穿着一身西式燕尾服,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站在春香楼一群穿长衫绸衣的中国商人中间,像一只误入鸡群的鹤。
  
  梁启元为了今天这场宴请下了大本钱。二楼雅间被整个包了下来,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铺着簇新的红缎桌布,上面摆着全套青花瓷酒具——这是春香楼压箱底的排场,只有接待大人物才拿出来用。梁启元自己带了两坛二十年的花雕,又从十三行叫了四个厨子来做西式点心。
  
  余三娘把春香楼所有的姑娘都喊了出来。
  
  苏筱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绸衫,发髻上插着金步摇,站在楼梯口迎客,笑容又甜又媚。林函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微微低着头站在苏筱身后。张颜今天难得没穿红,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居然有几分文静的意思——但何成局知道她只要一开口,这文静就会碎成一地渣。
  
  彭幼楚被安排在角落里,她今天擦了胭脂,气色比平时好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是空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余三娘本不想让她出来——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怕吓着客人。但梁启元点名要“人多热闹”,只好让她也在边上坐着。
  
  清倌人们被安排站在靠窗的位置。柳如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抱着一把琵琶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唐玲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裳,是余三娘特意给她做的——小丫头最近出落得越发水灵,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刘惠珍到底还是没听余三娘的话,没穿那件水蓝色衫子,而是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虽然没带兵器,但整个人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都在说“老娘不是好惹的”。
  
  余三娘看见刘惠珍的打扮时脸黑了一瞬,但在客人面前不好发作,只暗暗剜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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