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小二初出手
第五章:小二初出手 (第2/2页)孙文轩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何成局的阻拦扫了他的面子。但他一个举人老爷,总不能跟一个跑堂的小二较劲,只好哼了一声在厅里坐下。
何成局去沏茶的时候,张颜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孙文轩,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精彩。她快步走进厨房,压低声音对何成局说:“那个老赖又来了?他还欠着三十两没还呢,怎么有脸来?”
“大概是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变成了本事。”何成局给茶壶里放茶叶,动作不紧不慢。
张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他上个月中了举之后,在县太爷面前说的什么话吗?他说‘青楼之地有辱斯文,本举人素来洁身自好,从不踏足此类场所’。这话是他同窗传出来的,龚先生前天在茶馆里亲耳听到的。”
“洁身自好?”何成局挑了挑眉毛,“他欠的三十两嫖资可还在我们账房的抽屉里锁着呢。”
“所以才说他不要脸。”
何成局端着茶壶出来,给孙文轩倒了一杯茶。孙文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茶味道不对,是不是去年的陈茶?”
“今年的新茶,清明前采的,三娘专门从福建买回来的。”何成局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其实这茶是去年的陈茶,今年的新茶太贵了,余三娘舍不得买。
孙文轩将信将疑地又抿了一口,大约也品不出什么名堂,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余三娘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快了,您稍等。”
何成局嘴上说着快了,心里却知道余三娘根本就没有在会客。她这会儿正坐在二楼账房里跟龚文对账,对的就是孙文轩的账。这张欠条在抽屉里躺了快一年了,龚文每次算账的时候都会把它翻出来晾一晾,然后叹口气放回去。
何成局刚才是故意拦孙文轩的。不是因为余三娘真的在会客,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穷酸举人欠债不还还摆一副大爷架子,不晾他一会儿说不过去。
他又给孙文轩续了一杯茶,笑容可掬。
孙文轩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耐心终于磨光了。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本举人的时间很宝贵,不能这么干耗着。我自己上去找她。”
“孙老爷——”
何成局的话还没说完,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余三娘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孙文轩那张三十两的欠条。
“孙老爷,哪阵风把您吹来了?”余三娘笑得比何成局还灿烂,“我还以为您中了举人就不来了呢。”
孙文轩看见那张欠条,脸上的傲气顿时收敛了三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下来,语气比刚才谦和了不少:“三娘说哪里话,我这不是来了嘛。今天来是想跟三娘商量个事——县太爷的幕僚空缺了一个位置,我经人举荐,机会很大。但这个位置需要一些打点的银子……”
“您是想借钱?”余三娘在他对面坐下,把欠条放在桌上,笑容不变。
“不是借钱,是暂缓几日。等幕僚的差事落定了,俸禄一到手,连本带利一起还。”孙文轩这话说得诚恳极了,眼神真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何成局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孙文轩去年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诚恳,结果银子没还,人倒是又赊了好几回。现在换了个说辞——从“下月一定还”变成了“等幕僚的差事落定”,核心意思还是一样的:我现在没钱,你先别催。
余三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末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孙老爷,您上回说等秋闱发榜就还,秋闱发榜您中了举,银子呢?”
孙文轩脸上一僵。
“您中了举之后说等谢师宴的酒钱凑齐了就还。谢师宴办完了,银子呢?”
“三娘——”
“我不催您。”余三娘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的欠条,“我就是想问问,您自己看着这张纸,心里有没有一点数?”
孙文轩看着那张欠条,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尴尬到恼怒,从恼怒到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上。
“三娘,不是我不还,实在是手头紧。我一个举人,还能赖你这点银子不成?”
余三娘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沉默是最厉害的催债手段,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孙文轩在她的注视下越来越不自在了,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额头上竟然冒出了汗珠。
何成局适时地凑了上来,给孙文轩续了杯茶:“孙老爷,您喝茶。”
这个举动化解了僵局。孙文轩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放下杯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两碎银。
“这是五两。先还一部分,余下的二十五两,等我幕僚的差事定下来,一定还清。”孙文轩说完,站起身来,不给余三娘拒绝的机会,朝何成局拱了拱手,“小二,送客吧。”说完自己走了。
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桌上那五两碎银,忍不住对余三娘说:“三娘,您这招厉害。”
“什么招?”余三娘把银子和欠条一起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他今天不来,我还以为那三十两打了水漂。现在好歹要回来五两,剩下的二十五两——慢慢磨吧。”
何成局看着余三娘上楼,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孙文轩这种穷酸举人欠债不还,不是因为没钱——他给县太爷送贺礼的时候出手可不含糊。他不还春香楼的银子,是因为他觉得嫖资这种账,“有辱斯文”,能不认就不认。而余三娘今天能从他手里抠出五两来,靠的不是威胁,不是打官司,而是让他在体面与赖账之间反复挣扎的沉默压力。
这就是本事。
何成局收拾茶具的时候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也被人欠了银子,他能像余三娘这样笑眯眯地把钱要回来吗?
不能。
因为他没有余三娘的分量。余三娘是武者,是春香楼的东家,是认识半座广州城权贵的人。她坐在那里不说话,本身就代表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
他何成局呢?
他已经踏入了武者之境,但春香楼里没有人知道,外面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所有人眼里还是一个可以随便呼来喝去的跑堂小二。这种隐藏有好处——他现在做的事经不起查。但也有坏处——如果有一天他需要用自己的实力保护自己,这个隐藏的实力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威慑力。
何成局把茶具端进厨房,一边洗一边想。
他需要两条腿走路。
明面上,他依然是春香楼里最殷勤的小二,笑脸迎人,弯腰低头。暗地里,他的修为要继续提升,武者一阶只是个开始。
但这两条腿之间,还需要一个过渡——他需要一个契机,让自己的实力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暴露出来。
不能一下子全暴露。那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偷练邪功。但也不能永远藏下去。一个永远藏着实力的人,跟一个真正的废物没有区别。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理由,让春香楼里的人知道何成局“不知怎么的”有了两下子。
比如,一个混混来闹事的时候。
比如,一个客人太过分了,他“不知轻重”地动了手。
余三娘已经注意到他力气变大了。这是个好兆头——余三娘亲自发现的变化,比他主动展示更自然、更可信。如果再过一阵子,他能在某次冲突中“碰巧”展示出武者的实力,余三娘很可能不会怀疑他是偷学邪功,而是觉得这小子天生力气大、在春香楼劈柴挑水练出来的。
毕竟世上的确有那么一种人,不靠修炼,光是干粗活就能练出一身蛮力。何成局在春香楼劈了六年的柴,谁都不会觉得他变壮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何成局洗完最后一个茶碗,把碗码好放进碗柜。然后他端起灶上烧好的开水,开始挨个房间给姑娘们送热水。
先送张颜的房间。张颜正在对着镜子拆发髻,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昨晚上那个客人把她最喜欢的一根簪子弄折了。何成局把热水放在洗脸架上,顺手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截簪子。
“这还能修,明天我帮你去银匠铺问问。”
“你倒是越来越会来事了。”张颜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点,“何成局,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变高了。”
“我都十九了还长个?”
“不是个子,是……”张颜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反正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站在那儿像一棵蔫了的草,现在像一根……嗯,竹竿。”
“竹竿跟草有什么区别?”
“竹竿硬,打人疼。”张颜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何成局也跟着笑,心里却警觉了几分。张颜是粗枝大叶的人,连她都注意到了变化,其他人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必须在这些变化变得太明显之前,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它们。
送完热水,何成局回到厨房,关上门,翻开《阴阳缠绵诀》继续往下看。
“开脉篇”后面是“炼气篇”,讲的是开脉之后的日常修炼方法。正统的修炼是吐纳天地灵气、炼化己身精气、以自身之力打通经脉。但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又写了一条“捷径”——
“若有外阴可引,则不必拘于天地灵气。引外阴入体,以阴化气,以气冲脉,事半功倍。然所引阴气当精纯不杂,若杂则易生隐患。”
何成局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
“若杂则易生隐患。”
他体内现在已经有了五个女人的阴气。彭幼楚的阴气最微弱,像薄雾一样若有若无,引进来之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张颜的阴气活跃而浓烈,占了最大比例,每次运转到手臂的时候都会让他的手心微微发热。苏筱的阴气温润绵长,在经脉里流淌的时候最舒服,像泡在温水里。林函的阴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寒,虽然被他的气血压制住了,但偶尔运转到胸口的时候还是会让他心跳慢半拍。刘惠珍的阴气厚重扎实,是质量最好的,也是目前他丹田里最主要的力量来源。
五种阴气,五种质感。
平时它们安安分分地待在丹田里,被他的气血压着,没什么动静。但书上说“杂则易生隐患”——这句话让何成局不太踏实。
隐患是什么隐患?什么时候会发作?发作的时候是什么症状?书上没说。
何成局翻遍了整本书,也没有找到关于“阴气太杂怎么办”的内容。修改者似乎只负责把正道功法改成邪道捷径,至于走捷径会有什么副作用,他老人家一笔带过了。
何成局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
现在想这些没用。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除了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红芒。
说到红芒,何成局对着水缸又照了一下。今天冲开第一脉之后,红芒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以前只是一闪而逝,现在能在瞳孔深处停留一息左右才消散。他仔细端详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红芒消退之后眼睛没有任何异常,不疼不痒,视力也没受影响。
也许只是气血运行到眼部经脉时产生的正常反应?
何成局决定暂时不管它。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的修为已经到了武者一阶,按照书上的进度,下一步是巩固第一脉,然后冲击第二脉。
而巩固第一脉需要更多的阴气。
他需要新的目标。
何成局在心里把春香楼里还没碰过的姑娘过了一遍。
唐玲不行——太小了,而且身体最近明显有状况,引她的阴气可能会出大事。
柳如烟防心太重,上次他送热水的时候在她门口多站了两息,她立刻就问“谁在外面”。这种警觉度,在深夜潜入她的房间风险太大了。
那就只剩下……
何成局翻开书,目光停在“炼气篇”的一行字上——“阴气精纯者,引之可事半功倍”。
他脑子里浮现出刘惠珍的影子。她的阴气是他迄今为止引过的最精纯、最厚重的,一次引的量顶别人三次。昨晚差点被她发现的惊险还历历在目,但那种阴气入体时的充实感,也让何成局难以忘怀。
不能再碰她——短期内。但他可以在她身上多花些功夫,找到更安全的引气方法。比如趁她洗澡的时候?不行,浴室在楼下,没有藏身之处。趁她值夜的时候?春香楼没有值夜的规矩。趁她练功的时候——对了,刘惠珍每天早上都会在后院练功,站桩半个时辰,练拳半个时辰。那时候她精力集中在拳脚上,也许可以找到破绽。
但这些都太冒险了。
何成局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选择,最后在脑子里圈定了两个可以再次下手的人——
彭幼楚和张颜。
彭幼楚的信任度最高,只要别太频繁,以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很难察觉异常。张颜的阴气足、反应小、而且她睡觉睡得最死,是风险最低的目标。
先巩固,再谋发展。
何成局把书藏进灶台砖缝,吹灭油灯,躺在灶台边那张破草席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那条新开辟的经脉在缓缓搏动,像一颗刚刚学会跳动的心脏。
春香楼在他头顶上沉睡着。木楼在夜风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吱呀的**,像一头老迈的巨兽在打鼾。
何成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下午,春香楼忽然热闹了起来。
威远镖局的铁臂张押了一趟大镖到广州,刚领了镖银就被几个兄弟拽来喝酒。他进了春香楼第一句话就是:“成局呢?让那小子来陪我喝两杯!”
何成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张爷!您稍等,我择完这把这菜就来!”
“择什么菜!赶紧过来!”铁臂张大笑着喊。
何成局把菜放下,擦了擦手,端着一壶酒走了出去。铁臂张跟三个镖师坐在大厅正中的大桌前,四个人的嗓门加起来能把屋顶掀翻。
“成局,过来坐!”铁臂张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张爷,我一个跑堂的哪能跟您同桌,被人看见了不好。”何成局给四人倒酒,动作麻利。
“少说这些虚的,坐下!”铁臂张拽着他的胳膊往下一按。何成局只觉得一股大力从铁臂张手上传来,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铁臂张是气血境七层的高手,就算何成局现在已经是武者一阶,在这股力量面前也像一棵小草面对一阵狂风。
何成局顺势坐下了,心里却暗暗比较了一下自己和铁臂张的差距。如果说他的力量是一条小溪,铁臂张的力量就是一条大江。武者一阶到气血境七层,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这差距不是靠采补几个凡人姑娘的阴气就能弥补的。
“来来来,喝酒!”铁臂张给何成局倒了满满一碗酒,推到面前。
何成局端起碗,跟铁臂张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碗。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铁臂张看他这副样子,哈哈大笑:“你小子酒量还是不行!”
“张爷您是海量,我哪敢跟您比。”何成局放下碗,给铁臂张续上。
铁臂张喝了几碗酒后脸色泛红,话越来越多。何成局陪着喝酒,耳朵一直竖着。铁臂张是走江湖的人,见多识广,从他嘴里漏出来的江湖消息往往比银子还值钱。
“……这次押镖去了一趟潮州,你猜怎么着?潮州帮的陈万潮跟我喝了顿酒,说他最近在海上劫了一艘洋人的商船,船上全是鸦片。”铁臂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跟他说,鸦片这东西不能碰,伤天害理。他说他不碰,转手卖给广州的行商,赚了一笔就收手。我是信不过他,陈万潮那个人,胆子太大,早晚出事。”
何成局一边听一边点头。潮州帮的陈万潮他在春香楼见过一次,是梁启元带来的,说话豪爽,看起来像条汉子。但铁臂张这么一说,看来此人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
“对了,张爷,”何成局忽然问了一句,“您上次说练武的根骨要从小练,我最近在后院劈柴劈得多了,感觉力气比以前大了不少。这是不是也算练出来的?”
他这话问得很巧妙——主动承认自己力气变大了,把变化归结为劈柴干活,既展示了诚实,又把话题引到了“根骨”上,试探铁臂张的反应。
铁臂张放下酒碗,认真地看了何成局一眼。何成局心里一紧——他已经运转了敛息诀,把自己的气血波动压制到最低。铁臂张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似乎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劈柴确实能长力气,但那是死力气,跟真正的功夫是两码事。”铁臂张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给何成局看,“你看我的手,老茧都在掌心对吧?这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但光有老茧没用,真正的力气是从里面发出来的。你把拳头握紧试试。”
何成局握紧拳头。铁臂张在他拳面上敲了一下,何成局只觉得拳面一麻,整条手臂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你拳头攥得很紧,但力是散的。真功夫的人拳头攥得未必有你紧,但力是整的。”铁臂张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你呀,就是劈柴劈多了,肌肉练结实了,离真正的功夫还差得远。”
何成局一脸受教的表情,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铁臂张没看出来。气血境七层的高手都没看出来。这说明他的敛息诀确实有效——至少在不出手的情况下,外人是感知不到他的真实修为的。
“那普通人有机会练成真功夫吗?”何成局又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能啊,怎么不能?”铁臂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酒气扑面而来,“我师父当年也是个种田的,十八岁才拜师学艺,照样练到了气血境。根骨这东西,天生的占一半,后天磨出来也占一半。关键是你有没有那个心。”
何成局沉默了一瞬。铁臂张的师父十八岁才开始学武,照样练出来了。他现在十九岁,已经踏入了武者的门槛——虽然是走了邪道,但门槛确实是跨过去了。
“行了,别聊这些了,喝酒!”铁臂张又给他倒了一碗。
何成局端起碗,跟铁臂张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他这次没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