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城外纳妾人
第八章:城外纳妾人 (第2/2页)他走在柳花巷的石板路上,脚步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袖子里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让他头脑清醒。他刚才差一点就说漏了——差一点就把“你身子太弱现在引不了阴气”这句话脱口而出。幸好周巧儿没听出什么异常。
他花了银子,租了屋子,买了干净衣裳和吃食,让周巧儿养身体。这一切都跟当初余三娘买姑娘回来的流程一模一样——先养好了再做事。区别只在于,余三娘养姑娘是为了让她们接客赚钱,他养周巧儿是为了从她身上引阴气修炼。本质上没有太大不同。至少比让她饿死在城墙根下强。至少比让她被别的人牙子买去当窑姐强。至少给她一条活路。
何成局一路都在这样告诉自己。但他的脚步始终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接下来一个月,何成局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他是春香楼的二当家。护院归他管,采买归他负责,姑娘们的作息和客人的排期都由他安排。余三娘不在的时候,他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唐玲的事让他费了不少脑筋——他通过陈小满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可靠的稳婆,又花了一笔银子在城西租了间房子让唐玲暂时搬出去住。唐玲是在夜里搬走的,只有何成局和陈小满知道她去了哪里。余三娘问起来,何成局只说唐玲身子不舒服去乡下养病了,余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何成局知道余三娘不可能不知道,但余三娘选择了不揭穿,因为这件事揭穿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不如让它悄悄过去。
晚上,何成局关上门修炼。余三娘划的红线他不敢碰——彭幼楚不行,张颜不行,苏筱不行,林函不行,刘惠珍更不行。春香楼里的姑娘,他现在只看不碰,当成了活标本——观察她们在不同身体状态下阴气波动的变化规律,记录下来,留作以后参考。这种观察本身也是一种修炼。
真正供他引气的,是周巧儿。
每隔七天,他会去柳花巷后街那间小屋一趟。周巧儿已经养了将近一个月,身体比刚来时好了不少——脸颊丰润了些,头发也有了光泽,不再是枯草一样的灰黄色。她看见何成局的时候不再是低头缩肩,而是会主动给他倒水、搬凳子,有时候还会跟他说今天吃了什么、巷口那只大花猫又来了。
何成局每次去看她都是在傍晚。他会带些吃的——蜜饯、糕点、酱肘子,偶尔还有一件新衣裳。然后坐在桌边,看着她吃完,问问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周巧儿回答的时候声音比刚来时大了些,偶尔还会抿着嘴笑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唐玲有点像,都是圆脸上两个浅酒窝。
何成局觉得差不多了。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他又去了那间小屋。周巧儿给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她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虽然还是偏瘦,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那种认命了的安静,而是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明亮。
何成局照例带了吃的,照例坐在桌边,照例问她这几天怎么样。周巧儿一一回答,说这几天胃口很好,睡觉也踏实了,昨天还跟隔壁的刘婶学了绣花。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针线活——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上面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何成局看着那只蝴蝶,沉默了一会儿。
“巧儿,”他开口,“你娘教过你认字吗?”
周巧儿摇了摇头。
“想学吗?”
周巧儿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下次来我给你带本百家姓。”何成局说完,站起身来,“你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巧儿忽然叫住了他。
“何大哥。”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带着一丝紧张。
何成局回过头。周巧儿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手帕,低着头,脸有些红。
“谢谢您。”她说完,飞快地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针线。
何成局站了片刻,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他走在柳花巷昏暗的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家青楼里隐隐传来丝竹声。他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树梢上挂着的半轮月亮。
他说“下次带百家姓”。他买了一两银子的人回来,是为了让她认字的吗?
但今天不是时候。今天是白天去的,不是深夜。而且她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但底子还是弱。再养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亥时,深夜,何成局修炼阴阳缠绵决。第一次引气两个人都是清醒,周巧儿脸红心跳,呼吸急促,互动了一夜。
清晨。
何成局把这些都在脑子里排好了日程,然后迈步走回了春香楼。
陈小满站在后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何成局接过来一看,是梁启元的帖子。梁启元三天后在春香楼宴请钟铁山和陈万潮,订了全包,要求何成局亲自操办。帖子的落款处盖着梁启元的私印,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有要事相商。”
何成局捏着帖子想了一会儿,把陈小满招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陈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柳花巷的夜色里。何成局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上油灯,从房梁上取下《阴阳缠绵诀》,翻到“炼气篇”,开始研读冲第三脉的法门。
丹田里那五道阴气依旧泾渭分明地各自待在自己的层次里。自从余三娘划了红线之后,他就没有再引过任何人的阴气,丹田里的气血全靠自己运转来维持,进展极慢。他需要新的阴气来推动修为向前。而周巧儿——她的阴气应该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彭幼楚的病弱,没有张颜的风尘,没有林函体内那种说不清的阴寒。她是一个干净的、刚满十五岁的少女,在饥荒里差点饿死,但身体底子还在。她体内的阴气应该是纯的——也许不够深厚,但足够纯粹。
何成局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悬着。那个青衫文士。菜市口、十三行、春香楼附近——三次。三是一个危险的数字。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碰巧,三次就一定有原因。他让陈小满去查,但目前还没有回音。
但愿只是他多心了。他现在最需要担心的不是外面的人,而是余三娘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那双永远看不出深浅的眼睛,时刻在提醒他:你还不够强。至少在余三娘眼里,你还不值得信任。你要变强,但不能被她抓住把柄。
想变强就得引阴气。想引阴气就不能碰春香楼的人。不能碰春香楼的人,就得在外面养人。外面养人需要银子,需要隐蔽,需要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何成局把所有这些逻辑在心里又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一个星期后,周巧儿。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入丹田里那片泾渭分明的五色阴气之海中。
第二天傍晚,何成局又去了一趟柳花巷后街。
他带了一本百家姓,一本描红簿,一支最便宜的毛笔。周巧儿接过这些东西的时候双手在抖——不是饿的,是激动。她把那本百家姓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小心翼翼地掠过每一个字,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眼睛里全是光。
何成局坐在桌边教了她头四个字——赵钱孙李。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在描红簿上写。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学得比何成局预想的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一个“赵”字来。
“何大哥,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周巧儿指着“赵”字问。
何成局没让周巧儿喊老爷或相公,不是明媒正娶,顶多情侣关系。
“是百家姓里的第一个姓。”何成局说,“宋朝的皇帝姓赵,所以排第一个。”
“那何大哥的何字排第几个?”
“二十几个吧,记不清了。”何成局翻到百家姓后面的页面,指着“何”字给她看,“这个就是何。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可。合起来就是何。”
周巧儿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然后用笔在描红簿上认真地写了起来。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何成局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不引她的阴气,只是把她当妹妹养着,也不是不行。她可以学认字,学算账,过两年兴许能在春香楼做个管账的丫鬟。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息就被他压了下去。他需要变强。唐玲事不敢告诉余三娘,彭幼楚差点被钟世良糟蹋,他自己面对四个地痞都只能在脑子里模拟该怎么办。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力量。没有力量,他保护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周巧儿写完一个歪歪扭扭的“何”字,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何成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来。
“明天我晚一点来。”他说,“你别等我,早点睡。”
周巧儿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描她的红字。
何成局走出小屋,把门带上。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了柳花巷的夜色里。巷子里的红灯笼一如既往地亮着,各家青楼的丝竹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脂粉和酒的气息。
两天后的清早,天还没亮透,何成局就出了门。他沿着城墙根往西走,走到枯槐树下时,上次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周巧儿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何成局问旁边几个灾民,有人告诉他那女人前几天被一个老乞丐领走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去了。何成局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心里一块石头轻了些。
他继续走,继续看。
不久,他又看中了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裹在一件破旧的粗布棉袄里,坐在城墙根下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石碑旁边。她头上插着一根草标。她身上那件棉袄虽然破,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跟周围饥民堆里蓬头垢面的人截然不同。
何成局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打量着她。她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脸来。她的五官算不上漂亮——嘴唇太薄,颧骨有点高,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麦色。但她的眼神很不一样,不是巧儿那种安静的认命,而是一种把自己当成一头牲口放在骡马市上等人来挑的坦然。
“自己卖自己?”何成局走上去问。
“是。”她的声音不像大部分灾民那样嘶哑,语气简短而干脆。
“叫什么名字?”
“赵麦穗。老家河南的,逃荒逃到这儿。爹娘都死了,三个弟弟也死了。就剩我一个。”
“你头上这根草标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身的意思。老爷要是肯出银子,我就是您的人了。”赵麦穗把草标从头上拔下来,拿在手里捻了捻,“我身子壮实,挑水劈柴都能干。不求吃饱,一天一顿就行。”
何成局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让陈小满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这姑娘确实是逃荒来的,在城门口待了好些天了。干净,健康,本分,没有牵挂。何成局掏出二两银子放在她手里,带她回了柳花巷后街另一头的一间空屋里。比巧儿那间稍小些,但同样的干净。赵麦穗站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心里评估着自己接下来的日子。
何成局照例给她留了粮食、被褥和两身换洗衣裳,让她先养身子。赵麦穗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不到一会儿就把灶台擦得锃亮。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巧儿的阴气他还没引,因为她身子太弱。赵麦穗的底子明显比巧儿好得多——她不需要养太久,也许只要十天半月,就能开始第一次引气。而且她跟巧儿不一样,巧儿是无根浮萍,赵麦穗是自己把自己插了草标卖出来的——她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她心里有数。
这种人对何成局来说更安全。因为她不期待他会对她好,她只期待他能按约定管她一口饭吃。
何成局走出赵麦穗的小屋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站在巷子里,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迈步往春香楼的方向走去。柳花巷两旁的青楼在白天依旧沉寂,跟昨夜笙歌的样子判若两地。
一道影子从巷口一闪而过。何成局脚步一顿。那道影子走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路人,也不像一个地痞。而且他认得那个轮廓——青色的长衫,消瘦的身形,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菜市口。十三行。春香楼。
这是他第四次在附近看到这个青衫文士了。
何成局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活动了一下指节。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芒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