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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阴阳反噬苦

第九章:阴阳反噬苦 (第2/2页)

周巧儿蹲在树根旁,正在给一只瘸了腿的野猫喂食。那只猫灰扑扑的,左前腿断了,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瘦得能摸到肋骨。周巧儿把何成局前天带给她的酱肉撕成小条,一点一点地喂到猫嘴里。她低着头,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猫背上。猫吃完了,舔了舔她的手指,喵了一声。她笑起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何成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养了周巧儿一个月半,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是为了从她身上引阴气。但她现在正在把那些吃食分给一只瘸腿的野猫。那只猫跟她一个月前一样瘦。何成局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他没有上去打招呼。
  
  那天晚上,何成局没有去看周巧儿,也没有去看赵麦穗。他一个人坐在春香楼自己的小屋里,盘腿调息。丹田里五道阴气依旧泾渭分明地各自待在各自的层次里,像五条颜色各异的蛇盘踞在一口深井中。林函那道阴寒之气越来越不安分了——它往上窜的频率比前几天高得多,每次窜上来都会撞在他的心脉上,撞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他咬紧牙关压了下去。但心里清楚,这几天没引气导致的——阴气们“饿”了。它们互相之间不能融合,只能靠何成局自身的气血压制着。现在他自身的阳气不够强,压不住太久。就像六匹马往六个方向拉车,马车夫——他自己的阳气——力气不够大,随时可能被六马分尸。
  
  必须尽快引新阴气。而且必须是一个足够精纯的、能跟现有六道阴气至少部分相融的来源。不能拖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借采买之名,把陈小满留在春香楼盯梢,自己直奔城西。他站在赵麦穗那间小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就开了。赵麦穗穿着一件利落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小麦色的手臂。手里攥着一把笤帚,显然正在扫地。屋里的地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何大哥。”赵麦穗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语气不卑不亢。何成局注意到她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擦得锃亮,碗筷码得规规矩矩。跟她刚被带回来时一样,她从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何成局在桌边坐下,把带来的酱肘子放在桌上。赵麦穗没有像巧儿那样眼睛发亮,只是道了声谢,把酱肘子收进碗柜里,然后继续拿起笤帚扫地。
  
  “麦穗,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
  
  “挺好的。比城墙根下强一百倍。”赵麦穗一边扫地一边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干净的地方。”她说完,停了笤帚,转过头看了何成局一眼,“何大哥,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赵麦穗太敏锐了,跟她打交道,绕弯子是白费力气。
  
  “你身子养得怎么样了?”
  
  “早就养好了。我底子壮,用不了巧儿那么久的调理。从河南走到广州这一路,该生的病都生完了,该熬的苦也熬完了。”她把扫帚靠在墙角,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要干什么活,你说吧。”
  
  何成局没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赵麦穗面前,伸出右手。他的手掌悬在她小腹前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她的衣襟。丹田里的六道阴气同时躁动了起来——它们感觉到了一股新的、干净的阴气就在咫尺之外,像五条饿狼嗅到了羔羊的气味。何成局闭上眼睛,运转引气口诀。赵麦穗体内的阴气隔着半寸的距离渗入他的掌心。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完全不对。
  
  赵麦穗的阴气入体的那一瞬间,丹田里五道原本泾渭分明的阴气同时炸了锅。它们像五条互相缠绕的蛇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滚油,在他丹田里疯狂地扭动、翻滚、互相撕咬。林函的阴寒之气第一个窜上来,将赵麦穗那道新来的阴气一口吞掉了一半。彭幼楚的薄雾阴气被撞得四分五裂,裹挟着新老阴气在他任脉里倒灌,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忽然从下游往上游狂涌。
  
  何成局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胸口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喉头一甜,一股腥咸的味道涌上舌尖。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多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何大哥!”赵麦穗的脸色变了,伸手想扶他。何成局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别动,然后扶着墙站稳,大口喘了几口气,强行运转敛息诀,把丹田里还在翻腾的阴气死死压了下去。足足过了十几息,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才勉强平息。
  
  赵麦穗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笤帚,看着他嘴角那道血迹,语气意外地平静:“何大哥,你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夫?”
  
  何成局抬起眼看她。赵麦穗的表情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明了了什么之后的平静。他说了一句“晚些再跟你解释”,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出老远,拐出巷子,确认四下无人,他才靠在墙上,把压在喉头那口淤血彻底吐了出来。血落在青石板上,暗红色,触目惊心。
  
  刚才那一瞬间太险了。自己摸一下一点点新阴气入体引发六道旧阴气集体暴乱——这在书上提都没提过。书上只说“阴气杂则易生隐患”,但没说引新阴气会立刻触发暴乱。他的丹田现在就像一口被搅浑了的井,六道不同来源的阴气在里面翻腾不息,互相冲撞。他必须回去立刻闭关调息,不然这六道阴气迟早会把他丹田搅烂。
  
  他勉强运转敛息诀稳住内息,快步走回春香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小满正蹲在后门口啃烧饼,一看见他的脸就跳了起来:“哥,你脸色怎么比锅底还黑?”
  
  “余三娘呢?”
  
  “出门了,刚走没多久。说是去十三行,晚饭前回来。”
  
  何成局松了口气。余三娘不在,他至少不用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他快步上楼,把自己关进小屋,把门闩上,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养气篇的口诀。丹田里的六道阴气还在翻腾。这一次比之前冲脉时林函那道阴寒之气乱窜还要凶险百倍——六道阴气互相纠缠、碰撞、排斥,像六条不同颜色的毒蛇被塞进了同一个袋子里,每一条都在拼命往外钻。
  
  他咬紧牙关,将丹田里所剩不多的阳气压榨到极致,拼尽全力收拢着暴乱的阴气。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足足花了两个时辰,他才勉强把六道阴气重新压制回各自的层次。但这一次压制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五道阴气虽然泾渭分明,但至少互不侵犯,各自安安分分地待在各自的圈子里。现在六道阴气之间已经出现了互相侵蚀的迹象,林函的阴寒之气混进了彭幼楚薄雾阴气的地盘,赵麦穗的新阴气被撕成了好几块碎片分散在不同的层次里。整个丹田的气机乱得一塌糊涂,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何成局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瞳孔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之前更浓了,几乎盖住了眼白的边缘。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道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痕。他盯着铜镜里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阴阳缠绵诀》被那个修改者改成了采阴补阳的邪功,走的是捷径,代价是阴气太杂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他现在正在付出这个代价。书上没有说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修改者似乎还没有写到解决方案,就把书弄丢了——或者修改者自己也没活到写出解决方案的那一天。
  
  何成局把脸埋进双手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何成局从采买回来的路上又绕到了城西码头附近。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想清楚丹田的问题怎么解决。土地庙附近人少,他经常在那里歇脚。他蹲在土地庙墙根下,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年轻人,你眉间有阴煞之气。”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那个青衫文士——姓严的——正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四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阳光打在他消瘦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背着手,微微低着头看何成局,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大夫在看一个病人。
  
  何成局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他没有动——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先动就是找死。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什么阴煞?”
  
  “阴阳失和,阴气反噬。你体内至少有六股不同来源的阴气,互相纠缠,压制不住了。”青衫文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何成局听到“六股”两个字的时候,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里。他清楚地感知到了数量——不是猜的,是感知到的。一个能隔着几步距离精准感知到别人体内阴气数量的人,修为至少比他高两三个大境界。
  
  “你是谁?”何成局的声音沉了下来。
  
  青衫文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掌摊开,里面是一个极小的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色的药丸,米粒大小,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药味。
  
  “你眼底的红芒,是阴煞之气上冲瞳仁所致。再拖下去,不出一个月,你的眼睛会开始畏光、流泪、视物模糊。三个月后,阴煞入脑,神仙难救。”他将纸包递到何成局面前,“这是我自己炼的清心散,能暂时压制阴煞反噬。不治本,但能给你争取时间。”
  
  何成局没有伸手去接。他靠在墙根上,抬头看着这个消瘦的青衫文士,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这人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他周围?为什么要帮他?这几粒药丸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毒药?
  
  “你为什么帮我?”何成局问。
  
  青衫文士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成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远处码头上传来纤夫们拉船喊号子的声音,沙哑而悠长。
  
  “因为你练的那本书,”青衫文士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是我写的。”
  
  何成局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盯着青衫文士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窝,那副消瘦的面容,那身皱巴巴的青色长衫。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钟铁山第一次来春香楼喝酒的那天晚上,他在春香楼附近隐约感觉到的那个在暗处窥探的人影。那个醉醺醺的佛山铁器商人把《阴阳缠绵诀》落在枕头下面的那天晚上,这个青衫文士就在春香楼附近。
  
  不是钟铁山把书落下的。那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钟铁山的。
  
  “那本书是你放在春香楼的。”何成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青衫文士没有否认。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土地庙残破的香炉上,消瘦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这个人在城墙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走路比余三娘还轻,连陈小满都觉得他武功很高。但他的眉宇间有一种比武功更沉重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悔意。
  
  “那本书的后半本,是我改的。当年我也跟你一样,为了走捷径,把正道双修功法改成了采阴补阳。我花了三年时间修炼,实力突飞猛进,从武者一路冲到内劲境。然后在冲击宗师境的那个晚上,丹田里的阴气同时暴乱——十几股不同来源的阴气在我体内互相撕咬,经脉断了一半,修为尽废。”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勉强活下来,但修为永远回不去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那本书——当年我穷困潦倒时把它卖给了一个武者,得了几十银子,后来几经辗转,据说落到了佛山一个商人手里。我追到佛山,又追到广州,找了整整两年。等我终于找到的时候,你已经练了。”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
  
  “你把书放在春香楼,是想害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青衫文士摇头,“我是想把它拿回来销毁。那天晚上我跟着钟铁山的马车到了春香楼,本打算趁夜翻进去找书,结果你先我一步打扫房间时捡走了。我一直在观察你。我想看看你拿到书之后会怎么做——是扔掉,还是翻开。你翻开了。我又想看看你翻了之后会不会练。你练了。你不仅练了,还在一个月之内连开两条经脉。你的修炼速度,比当年的我还快。”
  
  “所以你就躲在外面看?看着我一步步走到现在?”
  
  青衫文士没有辩解。他把那纸包又往前递了半寸。何成局看着那几粒朱红色的药丸,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把纸包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药丸透过纸背传来微热的温度。
  
  “这药三天一粒,能暂时压制阴煞反噬。但不治本——你也知道。要想彻底解决阴气反噬的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青衫文士看着他的眼睛,“废掉所有外来阴气,从头开始修炼正道功法。你的两条经脉可以保留,修为不会全废,只是会退回到武者入门阶段。”
  
  何成局攥着药包的手指节发白。从头开始。退回武者入门。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力量——那点好不容易从别人身上夺来的、让他能抬起头走路的力量。
  
  “如果我不废呢?”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阴煞入脑,神仙难救。”青衫文士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一条极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土地庙后面的巷子里。
  
  何成局靠在墙根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纸包。朱红色的药丸透过薄纸泛着幽暗的光。他沉默许久,把药包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朝春香楼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表情恢复了日常的平静。春香楼的红灯笼在巷口迎风摇曳,门口的姑娘们已经开始准备迎客了。丹田里六道阴气还在隐隐翻腾,像一口煮开的锅被暂时盖上了盖子——但何成局知道,锅底的火从来没灭过。
  
  他进了后门,先去厨房里舀了瓢凉水灌下去,然后坐在灶台边上,把怀里那个纸包掏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包重新收好,去后厨端了盆热水,上楼走到彭幼楚的房间门口。他轻轻推开门,彭幼楚正坐在窗边绣花,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几分,脸颊上居然有了一丝淡淡的红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幼楚姐,最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这几日胸口不闷了,吃饭也比以前香。”彭幼楚放下绣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何成局一眼,“成局,你是不是给我换了什么新药?我觉得自从你不端安神汤来之后,我反而好得更快了。”
  
  何成局笑了笑,把热水放在她洗脸架上。“你身子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心里苦,身子也跟着苦。心里想开了,身子自然就好了。”
  
  彭幼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何成局走出她房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他脚下的木地板染成了暖橙色。他心里很清楚——彭幼楚的好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再从她身上掠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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