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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08年的粉笔灰

第2章 2008年的粉笔灰 (第1/2页)

粉笔灰在午后斜射·进教室的阳光里缓慢飘浮。
  
  陈诺站在讲台边,看着吴建国收拾教案。老教授的动作不紧不慢,把粉笔头扔进铁皮盒子,合上教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教室里已经空了,只有最后一排还有个女生在埋头整理笔记,马尾辫垂在颈侧。
  
  “坐。”吴建国指了指前排的凳子。
  
  陈诺没坐。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十分。周浩应该在宿舍睡觉,说好了四点在校门口碰面,去市区。那五百五十块钱的提现,银行短信还没来,估计要等到周一。
  
  “你刚才课堂上说的那些话,”吴建国靠在讲桌边,双手抱胸,“从哪里看来的?财经杂志?还是听家里大人说的?”
  
  “自己想的。”陈诺说。
  
  吴建国笑了,是那种听到孩子说大话时宽容的笑。“自己想的?陈诺同学,你大一上学期微观经济学考了七十六分,中等偏下。宏观经济学还没学。金融学基础要到大二才开课。你说你‘自己想到’股市还没跌透,想到市盈率是后视镜?”
  
  陈诺没接话。他看着吴建国衬衫袖口磨出的毛边,还有那块表盘边缘掉漆的上海牌手表。这老师不像个有闲钱炒股的人。
  
  “我教了二十年书。”吴建国继续说,语气平缓下来,“见过不少学生,聪明,有点小想法,看了几本书,就觉得能看透市场。2006年牛市的时候,我有几个学生凑钱开户,赚了点生活费,飘得不行,跑到我办公室大谈价值投资。后来呢?”
  
  他顿了顿,看着陈诺:“去年十月底,六千点的时候,其中一个学生来找我,说要把学费拿出来加仓,劝都劝不住。现在……人找不到了,休学了,家里人来办的退宿手续。听说亏了十几万,里面还有借的校园贷。”
  
  陈诺知道吴建国在说什么。2007年那波牛市,埋葬了太多第一次接触股市的年轻人。他们踩着油门冲上山顶,然后在悬崖边连人带车摔下去。
  
  “老师是怕我也那样?”陈诺问。
  
  “我是怕你连学费都亏没。”吴建国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你说等跌透,等恐惧麻木。这话没错,巴菲特也这么说。但问题是,你怎么判断什么时候是‘透’?什么时候是‘麻木’?凭感觉?感觉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不是感觉。”陈诺说,“是几个信号。”
  
  吴建国挑眉:“哦?说说看。”
  
  陈诺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该说到什么程度。2008年9月,雷曼刚倒,但国内很多人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媒体还在讨论“救市”,专家还在喊“估值合理”。真正的恐慌要等到十月下旬,上证指数跌破1800点,才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但他不能说“我知道一个月后会跌到1664点”。
  
  “第一个信号,成交量。”陈诺开口,语速不快,“跌到底部的时候,没人交易了。就像一潭死水,扔石头下去都没涟漪。现在两市每天还有五六百亿成交,说明还有人在买卖,有人在搏反弹,有人还在期待。”
  
  吴建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个信号,情绪指标。”陈诺说,“证券营业部里,如果连骂娘的人都没了,只剩下发呆和麻木,就差不多了。我还没去看,但猜现在应该还有人吵架,还有人分析技术图形。”
  
  “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时间。”陈诺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下跌需要时间消化恐慌。从去年十月到现在,跌了不到一年。多数人的痛苦,还没转化成绝望。绝望是需要时间的,得慢慢熬,把侥幸一点点熬干。”
  
  吴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陈诺。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学生,而是像在审视某个陌生的事物。
  
  “这些是你从哪儿学来的?”他问。
  
  “书上看的,自己想的。”陈诺还是那句话。
  
  “哪本书?”
  
  “很多本。杂。”陈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得走了。和人约了四点。”
  
  吴建国放下保温杯,忽然问:“你家里有人炒股吗?”
  
  “没有。”
  
  “父母做什么的?”
  
  “工人。在县城纺织厂。”
  
  吴建国沉默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学生。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廉价运动鞋,书包带子磨得起毛。典型的普通家庭孩子,甚至可能有点困难。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陈诺,”吴建国说,语气严肃了些,“如果你真想了解金融市场,我建议你先好好读书,把基础打牢。经济学、会计学、统计学,这些课都要学好。股市不是赌场,但对你现在来说,它比赌场更危险——因为你连规则都还没搞清楚,就想着下场。”
  
  “我知道。”陈诺说。
  
  “你不知道。”吴建国加重语气,“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就像刚才你说那些,听起来有点道理,但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市场……”他摇摇头,“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懂。总之,别拿父母的血汗钱去折腾。等你以后工作了,有了积蓄,再拿闲钱去学习投资。这是我对所有学生的建议。”
  
  陈诺点点头,没反驳。
  
  先知说,世间最难的两件事,一是把思想装进别人脑袋,二是把钱装进自己口袋。吴建国是好意,但有些认知,必须自己撞了南墙才懂。更何况,他有不能说的理由。
  
  “谢谢老师提醒。”陈诺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吴建国叫住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办公室电话,邮箱。如果你以后在专业学习上有问题,可以找我。至于股票……”他顿了顿,“如果真想了解,可以来听我每周三晚上的选修课,《行为金融学入门》。不教你怎么赚钱,但教你怎么理解市场为什么这样。”
  
  陈诺接过名片。白底黑字,简洁:吴建国,经济学院副教授,办公室:经管楼412,电话xxxxxx,邮箱wujianguo@xxxx.edu.cn。
  
  “好。”陈诺把名片放进书包夹层。
  
  “还有,”吴建国看着他,“你刚才课堂上说的‘市盈率是后视镜’那句话,是谁说的?”
  
  陈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彼得·林奇的名言,但这几年彼得·林奇的书在国内还没那么流行。
  
  “一个美国基金经理的话。”陈诺含糊道。
  
  “你看得还挺杂。”吴建国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去吧。记住,别碰股票。至少现在别碰。”
  
  陈诺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节奏稳定。
  
  他走到楼梯口,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二楼时,手机震了。是周浩的短信:“醒了我操,几点了?你还跟老班唠呢?”
  
  陈诺回:“刚出来。校门口见,四点。”
  
  “钱还没到账,去个毛市区啊。”
  
  “先去看看。又不一定要今天开户。”
  
  “行吧。饿死了,给我带个煎饼果子,加俩蛋。”
  
  陈诺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下楼。
  
  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九月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食堂的油烟味隐约飘来。
  
  还活着。
  
  还能呼吸,还能走路,还能感觉到饿。
  
  他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两瓶水。胃里空得发慌。
  
  他朝校门口走去,路过煎饼摊。排队的有五六个人,都是学生。摊煎饼的大妈动作麻利,舀一勺面糊,在铁板上转圈摊开,打鸡蛋,撒葱花,刷酱,夹薄脆,对折,装袋。
  
  “要什么?”轮到他时,大妈头也不抬。
  
  “两个煎饼,一个加两个蛋,一个加一个蛋。都要生菜。”
  
  “八块五。”
  
  陈诺掏出钱包。里面还有三十多块钱,是昨晚从网吧出来时,他和周浩把身上的零钱凑了凑,留出的“饭钱”。他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大妈找零,一块五毛的硬币,塞进他手心,还带着铁板的余温。
  
  煎饼烫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陈诺拎着袋子,走到校门口旁边的花坛边,坐下。他先打开自己那个,咬了一大口。面饼的焦香,鸡蛋的嫩,甜面酱的咸甜,薄脆的酥,混在一起,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踏实了。
  
  他慢慢地吃,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背着书包刚下课的学生,有牵着手的情侣,有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男生,车铃叮当响。门口保安室的窗户开着,保安在听收音机,里面传来单田芳沙哑的评书声:“话说那秦琼秦叔宝,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
  
  一切都真实得有点虚幻。
  
  陈诺吃完煎饼,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周浩还没来。他看了看手机,三点四十。
  
  他靠着花坛,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账。
  
  重生二十四小时。确认了时间点:2008年9月12日。确认了初始资源:学生身份,健康身体,父母弟弟都安好,林薇还没成为女友。赚了第一笔快钱:五百五十块,等周一才能用。
  
  下一步:今天下午去证券营业部开户。目标:在1664点出现前,把能凑到的所有钱,买入两只股票。万丰地产,海天味业。记忆里,这两只股在这轮熊市中跌得惨,但未来十年,一个成了地产巨头,一个成了调味品霸主。现在股价都在三到四块,没人要。
  
  本金太少。就算把五百五全投进去,加上自己剩的几十块,也就六百。翻十倍也就六千,翻一百倍才六万。太慢。
  
  需要更多的本金。
  
  网吧的“倒爷”生意还能做一段时间,但利润会越来越薄,而且占用时间。他得上课,不能整天泡在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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