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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母亲

第2章 母亲 (第2/2页)

“妈。”李穗满打断了她,“我不念了。”
  
  秦淑兰卷煎饼的手停了。
  
  李小禾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哥,你说啥呢?你考了那么高的分——”
  
  “小禾,你进屋写作业去。”秦淑兰说。
  
  “妈——”
  
  “进去。”
  
  李小禾咬着嘴唇站起来,抱起书本往西屋走,临进门前回头看了李穗满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甘。
  
  堂屋里只剩下母子两人。灯光昏黄,把秦淑兰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着。她把手里的煎饼放下,看着李穗满。
  
  “为什么不念了?”
  
  “中专念出来也是分配工作,一个月几十块钱,跟我去省城打工差不多。”李穗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小禾明年就上高中了,她的成绩比我好,能考上大学。到时候家里得有钱供她。”
  
  秦淑兰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灶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她站起来走到灶房,把水壶从炉子上拎下来,又走回来坐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去省城干什么?”
  
  “跟大河一起,去工地。他表哥在那边,说能介绍活干。”
  
  秦淑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卷好的煎饼递给他,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吃饭。”
  
  李穗满低头咬了一口煎饼。煎饼筋道,带着麦子的香味,是他从小到大吃惯了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嚼得很慢。
  
  吃完饭,秦淑兰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刷。李穗满到院子里劈柴,把明天烧火要用的木柴劈好码齐。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枣树梢上,清清冷冷的。
  
  劈完柴,他出了一身汗,打了桶井水在院子里擦洗。水凉得刺骨,他咬着牙把毛巾拧干,从头擦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淑兰从灶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穗满,你进来。”
  
  堂屋里,秦淑兰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布包。那是她放钱的布包,一块蓝底白花的旧手绢,洗得褪了色,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她把手绢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钱。
  
  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不少五毛一毛的零票。她把这些钱一张一张地铺平,压在手掌下面捋顺了,又重新数了一遍。
  
  “八百块。”
  
  她把钱推到他面前。
  
  “妈——”李穗满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别说话,听我说。”秦淑兰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要把儿子送出远门的母亲,“到了省城,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工地上活累,吃不好扛不住。”
  
  “这钱是——”
  
  “我把开春那窝猪崽提前卖了,加上这段时间卖豆腐攒的,还有你王婶还的账,拢共凑了这些。”秦淑兰说得很轻描淡写,“够你在那边安顿下来。”
  
  她没有告诉他,那窝猪崽是留着过年卖大价钱的,现在急着出手,价钱被压了快一半。
  
  她也没有告诉他,她今天一早去镇上卖了一次血,抽了四百毫升,拿到一百二十块钱。抽完血之后她头晕得厉害,在镇卫生院门口坐了半个多小时才缓过来。
  
  她什么都没说。
  
  李穗满看着桌上那些钱,看着那些皱巴巴的、带着各种折痕的票子,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吞不下也吐不出来。
  
  “拿着。”
  
  他伸手去拿那些钱,手指在发抖。八百块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他把钱包进手绢里,然后抬起头来。
  
  “妈,我挣了钱就寄回来。”
  
  秦淑兰摆了摆手,“先把自己顾好,家里不用你操心。”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又替他把衣襟扯平了。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从他脸颊旁边擦过的时候,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碱水味儿。
  
  “出门在外,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多学多看,别光知道卖力气。”
  
  “记住了。”
  
  “第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跟谁都别把事做绝。”
  
  “记住了。”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头一回有些发颤,“别学你爹,太实在。该躲的时候要知道躲。”
  
  李穗满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起父亲的事。九年来,秦淑兰从没在他面前提过父亲,一个字都没提过。父亲的坟在后山坡上,每年清明她带他们去烧纸,也只是烧纸,从不说话。
  
  他不知道父亲在水利工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是被土方埋住的。现在母亲说“该躲的时候要知道躲”,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本来可以不死的吗?
  
  秦淑兰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打了两块补丁。
  
  “这是你爹当年穿的,我改了改,应该合你身。省城不比家里,不能穿得太寒酸,让人看低了。”
  
  李穗满接过那件衣服。衣服上的补丁缝得很密实,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抚摸着那两块补丁,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比布更重的东西。
  
  “妈,我——”
  
  “行了,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赶车。”
  
  秦淑兰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背影对着他,肩膀微微弓着。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墙上。
  
  李穗满站在那里,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捏着那个包了八百块钱的布包,走进了西屋。
  
  那一夜,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母亲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在给他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把鞋子用报纸包起来,把干粮装进布袋里。那些细微的声响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和他的心跳声搅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秦淑兰收拾完行李之后,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灯灭了,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丈夫当年留下的那只搪瓷茶缸,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
  
  第二天早上,李穗满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
  
  他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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