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下腰膂
第十章 天下腰膂 (第2/2页)他看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女子。
一双和沈昭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笑着望向他。
沈韫的眉眼生得极像沈昭,尤其微微抬眼看人时,冷得像刀锋下压。其余五官却更肖崔氏,清丽端正,虽称不上艳色逼人,却自有一种世族教养里养出来的清贵气。
此时她穿着旧军袍,左臂吊着,脸色苍白,瘦得颧骨微微凸起。
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
甚至比从前更深。
她没死。
沈韫没死。
城头上没有人说话了。
方才跟着笑的几个亲卫移开目光,有人悄悄退了半步。
风从汉水上灌过来,吹得李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鬓边发白的老卒扶着垛口,盯着城下那面沈字旗。
旁边年轻亲卫低声问:“老叔,看什么呢?”
老卒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我当年跟着沈节帅从均州打过来的。”
年轻亲卫怔了一下。
“沈节帅不是已经……”
“死了。”老卒接过去,“可旗还在。”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李钊。
城头上许多人都低下头。
有人把已经搭上弦的弩,悄悄放低了一寸。
沈韫仍坐在马上,仰头看着城楼,没有催,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梁崇义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他身后,沈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终于,李钊转身下了城楼。
片刻后,北门瓮城的铁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门轴声从城洞里传出来,像一口生锈的铁棺被人慢慢推开。
李钊步行出城。
他穿一身黑甲,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两排亲卫。走到沈韫马前时,他停住,单膝跪下。
“末将李钊,恭迎沈留后。”
沈韫坐在马上,没有下马,也没有伸手去扶。
她看着他的头顶。
李钊跪得很快,比他在城头上的嘴硬快得多。
“李将军请起。”她脸上仍有盈盈笑意,“我如今可是白身。李将军这一跪,若传去长安,旁人还以为你迎的是反臣。”
李钊跪在地上,肩背微微一僵。
沈韫换了口气。
“不过薛副使何在?如今襄阳城内,他名位最高。李将军既说城中安堵如故,便该请他出来主事。”
李钊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薛副使在节度使衙署。”他说,“末将派了人护卫,不曾有失。”
他说这话时,目光偏了一偏,没有看沈韫,看的是她身后那面沈字旗。
沈韫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从他身侧过去了。
梁崇义拨转马头,传令前军五百人随行入城,余部于汉水北岸扎营。令毕,他打马跟上沈韫。
沈字旗先进了城门。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声响清脆。
韩璋跟在梁崇义身后,右肩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截。
他经过城门洞时,李钊正从地上站起来。
“老韩。”
李钊叫了他一声。
韩璋勒住马。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侧头,只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马头,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上。
李钊走上前一步,手搭上韩璋的马缰。
“你我三个多月没见了。节帅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如今沈留后回来,你跟着她,我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往后襄州城里,咱们兄弟还像从前一样。”
韩璋没有说话。
沿街铺子关着门,门缝里有眼睛在往外看。
沈字旗在前方猎猎地响,沈韫的背影越来越远。
韩璋低下头,看了李钊一眼。
李钊搭在马缰上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紧。
韩璋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从李钊身侧过去。
李钊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搭缰绳的姿势。
城门洞里的风灌进来,把他黑色戎装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韩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