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229章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2/2页)他想起了自己的娘。
他娘姓陈,也是李家庄的。
永和十三年,他娘病重,家里没钱治病,是张家老太爷“赏”了五两银子,让他娘多活了两年。
从那以后,他就卖了命给张家,觉得欠了天大的恩情,要用一辈子来还。
可此刻,听着陈老汉的哭诉,听着那些百姓的控诉,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张家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这些人的血里,从这些人的泪里,从这些人的命里,一点一点榨出来的。
他娘多活的那两年,是用别人的命换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扎得他浑身发凉。
护卫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人群里,控诉还在继续。
陆怀瑾等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个控诉者说完,他才缓缓站起身。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映照着他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手握刀枪的张家护院身上。
“本官说几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张家犯下的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本官会一一记录在案,依律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员外那张死灰色的脸上。
“但本官今日要说的,不是张员外。”
他的声音突然转向那些护院。
“本官要说的,是你们。”
护院们的身子一僵,手里的刀枪握得更紧了,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恐惧。
陆怀瑾抬手,指向人群里那些控诉的百姓。
“这些人,你们认识。
他们是南溪的百姓,是你们的邻居,是你们的同乡,有些,甚至是你们的亲戚。“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往护院们心里割。
“你们手里的刀,护的是谁?
护的是张员外的银子,护的是张家的宅子,护的是他们鱼肉百姓的本事。“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护院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怀瑾抬起手,示意安静。
“但本官今日,不追究你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jinpin静的水面,激起一片涟漪。
护院们愣住了,人群也愣住了。
陆怀瑾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张家的罪,是张员外一人的罪。
你们是胁从,是被逼无奈,本官一概不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护院身上。
“凡张家护院,此刻放下武器者,不仅不追究,本官还会从查抄张家的非法所得中,拨出田地,分给家境贫寒者,助你们安家立业。”
“你们是南溪的人,不是张家的狗。
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做回人。“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护院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震惊、疑惑、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护院头领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他看着陆怀瑾,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看着人群中那些控诉的百姓,看着陈老汉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个哭得几乎断气的老妇人。
他想起了他娘。
他娘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云儿,张家对咱们有恩,你要好好报答。
可是……可是娘总觉得,那银子,不干净……“
不干净。
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十几年。
此刻,那烙铁的温度,终于把压在心底的东西,给烫开了。
护院张三深吸一口气,松开握着刀柄的手。
金属碰撞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啷”一声。
那柄朴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躺在火光映照的地面上,刀刃反射着暗淡的光。
张三转过身,面向陆怀瑾,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
“草民张三,愿弃暗投明,听凭大人发落。”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当啷!”
金属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下冰雹一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上百名护院,一个接一个地将手中的刀枪扔在地上,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张家大宅门前,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护院,此刻全都跪伏在地,像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狗。
张员外看着这一幕,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石阶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声含糊的声响,三角眼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完了。
彻底完了。
陆怀瑾看着眼前跪倒的护院,又看了看瘫软在地的张员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手,对身后的衙役吩咐:“把张员外押下去,收监候审。
查封张家全部家产,一粒米都不许漏。“
“是!”衙役们应声上前,将张员外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往县衙方向走去。
陆怀瑾转向人群,声音提高了几分。
“三日后,县衙门口,开仓放粮!
从张家和贪官手里查抄的所有粮食、银钱,全部分给南溪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老汉身上。
“所有被张家强占的田契,三日后,本官当众归还原主!”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陆青天!”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暮色中升腾,回荡,传出去老远,惊起远处林子里的一群飞鸟。
陈老汉颤抖着身子,在衙役的搀扶下站起来,浑浊的老泪流了满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欢呼中,听不清楚。
云浅浅站在陆怀瑾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勾住陆怀瑾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陆怀瑾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弯,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了一下。
张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被欢呼声包围的陆怀瑾,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丢弃的刀枪,眼神复杂。
他想,也许,他娘说得对。
那银子,不干净。
可这世道,干净的人,活不下去。
但今天,他好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暮色深沉,火把的光芒在人群中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激动、或泪流、或充满希望的脸。
陆怀瑾转身,对云浅浅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很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云浅浅跟在他身侧,小竹抱着算盘跟在后面,赵云带着民兵殿后,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张家大宅门前,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丢弃的刀枪,散落的火把,还有那些久久不愿散去的百姓。
他们在低声议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三日后。
县衙门口。
开仓放粮。
那将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