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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钱太多了没处花?

第264章 钱太多了没处花? (第2/2页)

说完,陆怀瑾站起身,对着王夫子,深深一揖。
  
  王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蹲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水泥路面,眼神望着那条路,又仿佛穿透了路,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似乎有岁月积压的尘埃,也有某种东西正在松动、破土的声音。
  
  许久,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定定地看着陆怀瑾。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审视犹在,但最底层的冰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老夫若是不应呢?”他声音沙哑地问,像是在问陆怀瑾,又像是在问自己。
  
  陆怀瑾直起身,脸上没有失望,只有坦然:“那怀瑾便再找。总会找到愿意为南溪县孩子点灯的人。只是……怕耽搁了孩子们最好的时光。”
  
  王夫子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那条延伸的水泥路,又指了指远处工坊的方向:“你说的那些……人心里的路,脑袋里的格局……书本上的道理,未必就能立刻变成这条水泥路,变成工坊里的器物。”
  
  “但若没有书本上的道理,”陆怀瑾立刻接上,目光灼灼,“这条路就永远只是路,不会通向更远的地方;这些工坊就永远只是工坊,造不出更新、更好的东西。道理是种子,是根,路和器物,是开花,是结果。种子不好,根不正,结出的果,迟早也是苦的。”
  
  王夫子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疑虑,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化开。
  
  他忽然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算热络,却少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巧言令色!罢了,老夫就暂且信你一回。这‘总教习’的担子,老夫接了。但老夫有三个条件。”
  
  陆怀瑾精神一振:“夫子请讲。”
  
  “其一,学堂是育人之所,不是衙门附庸,课程设置,学生管教,老夫说了算,县衙不得随意干涉。”王夫子竖起一根手指。
  
  “自然。”陆怀瑾点头。
  
  “其二,束脩可免,但老夫要的是真心向学、品性淳朴之苗,不收顽劣不堪、只为蹭饭之徒。招生考核,老夫亲自把关。”
  
  “正当如此。”
  
  “其三……”王夫子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初,“老夫听闻,陆县令与夫人,皆重商贾。学堂之中,需明义利之辨。商可活民,亦可蠹国。这道理,必须讲透。老夫不希望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钻进钱眼,忘了读书人的根本。”
  
  陆怀瑾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对着王夫子再次拱手:“夫子思虑深远,怀瑾受教。商利与道义,正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偏废则倾。南溪县的学堂,要教的正是如何持正用巧,明辨是非,让孩子们将来无论为农、为工、为商、为吏,都能守住底线,走得正道。这一点,全赖夫子掌舵。”
  
  王夫子看着他眼中毫无伪饰的认同,脸上那层惯有的冷硬终于缓和下来,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算是默认了这番话。
  
  事情就此定下。
  
  王夫子虽然没有立刻表现出多么热忱,但答应出山,已经是陆怀瑾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相信,只要学堂办起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响起来,这位倔强的老夫子,会找到属于他的新天地。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南溪县的大街小巷。
  
  县衙门口,那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告示,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凡南溪县境内,年满七岁,十五岁以下适龄孩童,无论贫富贵贱,皆可报名入‘南溪县蒙学堂’……束脩全免,学堂免费提供午膳一顿……”
  
  “真的假的?不收钱,还管饭?”
  
  “县太爷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还能有假?”
  
  “可……可娃子去了学堂,家里的活谁干?少个劳力,少挣一份钱,这……”
  
  “就是说啊,认字能当饭吃?还不如早点跟着学个手艺,或者下地帮把手……”
  
  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充满了疑虑和观望。
  
  愿意让孩子去试试的人家不是没有,但更多的是现实的顾虑。
  
  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一个半大孩子,已经是家里不可或缺的劳力。
  
  读书识字,那是富家子弟才有的闲情,对穷人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虚无缥缈。
  
  告示前的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瘦小的少年。
  
  他叫刘基,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臂。
  
  他踮着脚,努力想看清告示上的每一个字。
  
  他只跟着村里的老秀才念过几天《三字经》,认得几个字,但那之后,老秀才病故,他就再没摸过书本。
  
  平日里,他要去山上砍柴,要去地里除草,要去河沟摸鱼补贴家用,读书,是埋在心底最深的一点念想,像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草芽,脆弱,却从未断绝。
  
  他听清了告示的内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心跳得又快又急。
  
  不收钱,还管饭!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随即,娘亲疲惫的脸,爹爹咳嗽的背影,还有家里那几亩薄田,都涌上心头。
  
  他去了,家里少一个干活的人,爹娘会更累吧?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把他心头那点火苗浇得摇摇欲坠。
  
  他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告示栏边沿的木刺,一步也挪不动,只是在那拥挤的人群外,徘徊,挣扎。
  
  陆怀瑾其实早就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窗边站着,将告示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些犹豫的脸,也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格外瘦小、眼神却格外亮的少年,看到了他眼中的渴望和挣扎。
  
  他放下茶杯,对身边的云浅浅低语几句。
  
  云浅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
  
  陆怀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两名衙役,缓步走下茶楼,穿过人群,来到告示栏前。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年轻的县太爷身上。
  
  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先走到刘基面前,温和地问:“小兄弟,你想上学堂吗?”
  
  刘基猛地抬头,撞上陆怀瑾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平和的询问。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挤出一个字:“想!”
  
  陆怀瑾点点头,然后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诸位乡亲,本县知道你们的顾虑。孩子去读书,家里少一份劳力,多一份牵挂。本县既立学堂,便不会让向学的孩子,反而成为家里的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期盼的脸,朗声道:“本县在此宣布:凡家中孩童入学蒙学堂,自入学当月起,每月可来县衙领取补贴三十文钱,直至孩童从学堂结业!此补贴,是为弥补家中劳力损失,亦是县衙对南溪县未来的投入!每月三十文,虽不算多,但望能解诸位些许后顾之忧,让孩子们能安心在学堂里,读他们该读的书!”
  
  “三十文?!”
  
  “每个月给三十文?”
  
  “真的假的?县衙真给钱?”
  
  人群像炸开了锅,嗡嗡声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喧哗。
  
  三十文钱!
  
  对于许多贫苦人家,这可能是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钱,是能买不少粗盐,扯几尺粗布的实实在在的补贴!
  
  束脩全免,管一顿午饭,现在居然还倒贴钱?
  
  所有的疑虑、犹豫,在“每月三十文”这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土崩瓦解。
  
  “我去!我让我家狗子去!”一个黑瘦的汉子第一个喊出来。
  
  “我!我也报名!我家丫头行不行?”
  
  “县太爷!我娃十岁,能去不?”
  
  “报名在哪儿?现在能报吗?”
  
  人群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涌向不知何时已经摆好的简易报名桌案。
  
  桌案后,柳依依带着几个识字的账房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纸笔和印泥。
  
  刘基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犹豫不决的乡亲们此刻疯狂地往前挤,看着陆怀瑾被激动的人群围在中间,看着那似乎触手可及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拨开前面的人,像一尾灵活的泥鳅,第一个冲到了报名桌前,因为跑得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桌子上。
  
  他扶着桌沿,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面前的柳依依,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我报名!我叫刘基!”
  
  柳依依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温和地笑了笑,将报名册推到他面前,指了指最下方的空白处:“在这里,按手印。”
  
  刘基看着那粗糙的纸页,看着自己沾着泥污和木刺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沾了印泥的右手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名字旁边。
  
  一个鲜红的指印,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牢牢地印在了纸上。
  
  他抬起头,望向人群外那位青衫县令的方向,陆怀瑾也正好看过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东西涌上刘基的胸腔,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紧紧抿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至关重要的誓言。
  
  报名的人群久久不散,直到日头偏西,那几张桌子才被挪走。
  
  最后统计上来的数字,让柳依依都有些咋舌。
  
  县衙后宅,书房。
  
  陆怀瑾站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铺开的不是寻常的宣纸,而是几张他让匠人特制的、更为厚实坚韧的皮纸。
  
  窗外的喧嚣已经远去,夜色渐浓,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不是毛笔,是硬芯的,线条更精确,更方便绘图。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连串画面:堆积如山等待抄写的书稿,穷苦学子买不起书的窘迫,以及,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机械轮廓。
  
  活字。
  
  不是整块的雕版,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可以反复排列组合的单字。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而坚定。
  
  炭笔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先画的是一个个小小的方块,精确的尺寸,预留出卡槽的位置。
  
  然后是排版用的铁制框架,底板要平整,侧边要有标尺,用来固定和调整字块。
  
  再然后是存放字块的格子架,按韵部或部首分类……
  
  每一个部件的结构,咬合的方式,材料的选用,都在他笔下清晰呈现。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复制,更包含着他基于现代知识对效率和稳固性的改良。
  
  他的思维在纸上奔流,将脑海中那套成熟的、跨越千年的技术,转化为这个时代匠人能够理解并实现的图纸。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他手中的炭笔,在画完排版架最后一处细节后,停在了空中。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留下一个微小的、未完成的顿点。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结构线条,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被打造出来,排列成行,吞吐墨汁,将无数文字清晰地印在纸张上的景象。
  
  夜色更深了,书房里只有炭笔偶尔与纸面摩擦的轻响,以及他自己平稳却蕴含着力量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直到窗外的更鼓隐约传来。
  
  然后,他慢慢放下炭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炭灰,将那几张画满了线条和结构的皮纸,仔细地叠好,拿起,压在了书案一角,一方镇纸的下面。
  
  镇纸是冰凉的玉石,触手生温。
  
  他的手指在那叠图纸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确认它的分量,也仿佛在掂量着,即将交给另一双更擅长将线条变为实物的、布满老茧的手的,那份沉甸甸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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