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九章 照妖魂镜
第一三九章 照妖魂镜 (第1/2页)帐篷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地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铅灰色的光,像一张旧宣纸铺在旷野上。火堆里的木柴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堆白灰,灰烬中还残留着几点暗红色的火星,风一吹就亮一下,像一个人在梦里眨眼睛。张横靠在帐口的木桩上,抱着刀打着盹,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是昨天巡逻时莫名其妙被树枝划的,伤口不深,从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细细的黑痂。
陆悬鱼从帐篷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有人在掰干树枝。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灰烬,找到了几根还没烧尽的木炭,把它们拢在一起吹了几口气,火星亮了,火又着了。他把手伸到火上面烤了烤,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他站起来走到土丘边缘,往远处看。
晨光中,旷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昨天那种灰黑色的魂雾,是白色的、干净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晨雾。雾像一层轻纱铺在枯草上,铺在碎石上,铺在那面残破的军旗上。军旗的丝线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远处的土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露在外面,头埋在土里。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像一张褪了色的画。
陆悬鱼转身走回帐篷,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他把另一半放在火堆旁边烤着,等烤软了再吃。他走到崔钰的帐篷门口,撩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崔钰盘腿坐在铺盖卷上闭着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只有嘴形,一张一合。陆悬鱼知道他在念经,没有打扰,放下门帘,走到云团旁边。云团趴在帐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听见陆悬鱼的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张横。”他叫了一声。
张横猛地睁开眼睛,手按在刀柄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看了陆悬鱼一眼,松了一口气,松开刀柄站起来。“陆大人,什么事?”
“你守着营地。看好马,看好粮草。我和崔钰去附近村子打听消息。”
张横抱拳。“是。”
陆悬鱼走到崔钰的帐篷门口,又撩开门帘。“崔钰,走。去村里。”
崔钰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从包袱里摸出几张符纸,塞进袖子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插在靴筒里。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很稳,像一个在戏台上表演的艺人,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百次的练习。
两个人下了土丘,沿着一条被枯草覆盖的小路往南走。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枯草比人还高,草茎干透了风一吹就折断,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掰干树枝。露水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陆悬鱼的裤腿很快就湿了,从膝盖湿到脚踝,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他没有在意,只顾着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庄。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上有裂缝,裂缝里塞着稻草。屋顶是茅草铺的,颜色发黑已经腐烂了大半,有的屋顶上长出了野草,草已经枯了,灰黄色的耷拉着脑袋。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树枝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豆荚,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摇铃铛。
村口蹲着一个老汉,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棉袄,棉袄上打了十几个补丁,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了红红的头皮。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刀刻的,眼眶深陷,眼珠浑浊,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烟袋杆是竹子的,磨得光滑发亮,烟袋锅是铜的,黄澄澄的在晨光下闪着光。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晨风中飘散,像一缕缕细细的白丝。他看见陆悬鱼和崔钰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继续抽烟。
陆悬鱼走到老汉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手心里递到老汉面前。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
老汉看了一眼铜钱,又看了一眼陆悬鱼,没有接。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陆悬鱼点了点头。“从邺城来的。”
老汉又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塞进腰间的布带里。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几枚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问啥?”
“那边的古战场,您知道多少?”
老汉的脸色哗的一下就变了,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水。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白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身体往后缩了缩靠在槐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你问那个地方做啥?”
“想去看看。”
“看不得。”老汉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在甩掉什么东西,“那个地方去不得。去了就回不来了。”
陆悬鱼没有追问,只是等着。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这个人不像坏人,也可能是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话了,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那个古战场,闹鬼闹了多少年了,我也记不清了。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闹。夜半三更,你听吧,喊杀声震天,像千军万马在打仗。刀枪碰撞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士兵惨叫的声音,将军怒吼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有时候能听见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你的心口。有时候能听见号角声,呜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喊杀声,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有时候在北边,有时候在南边,有时候就在你耳边。你明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你就是听见了。听见了你就怕了。怕了你就想跑。跑了你就发现你跑不掉了。你的腿不听使唤了,你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你的人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站在那里听着,等着,怕着。”
老汉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年轻的时候不信邪。有一年秋天,我跟几个后生打赌,说要在古战场上过一夜。我们带了几壶酒,几斤肉,天黑就进去了。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一堆火,喝酒吃肉,划拳猜令闹了大半夜。到了子时,喊杀声起来了。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地下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外爬。我们不怕,喝了酒胆子大,还学着喊杀声喊了几嗓子。后来我们看见了火光。不是我们的火,是远处的火,星星点点的像鬼火。鬼火在旷野上飘着,忽明忽暗,忽左忽右。”
“我们以为是谁在打灯笼,就喊了几声没人应。鬼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我们看清了,那不是鬼火,是人。是穿着盔甲、拿着刀枪的人。他们从地下钻出来,从土里钻出来,从草里钻出来,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数不清。他们喊着杀声,冲向对方砍杀起来。刀砍在脖子上脑袋飞了。枪刺在胸血喷了出来。人倒下了又爬起来,又砍又倒下,又爬起来。我们吓坏了,扔了酒壶扔了肉,撒腿就跑。跑了一夜,天亮才跑出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进去了。”
老汉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塞进腰间的布带里。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不光有喊杀声,还有骑马的人。”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有人看见过一个将军,骑着马,穿着黑色的盔甲,拿着长枪,在古战场上巡视。他骑马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人。他走过的地方,草就枯了。不是被马蹄踩死的,是他走过去,草就自己枯了。本来还是绿的,他过去了就黄了。本来还是活的,他过去了就死了。他走一圈草枯一片。走一圈草枯一片。他走了一千多年了,草也枯了一千多年了。”
老汉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浑浊,像结了霜的窗户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有人不怕死,想去会会那个将军。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他老婆哭了好几天,后来也不哭了,带着孩子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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