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双线
第60章 双线 (第1/2页)朴茨茅斯港,清晨六点。
雾还没散透,港区码头上已经满了。三天的装船指令压下来,朴茨茅斯、普利茅斯、利物浦三线同步装载,到这天凌晨,第一批运输船已经完成补给,锅炉正在升火。水兵靠在栏杆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码头上最后几箱货物正在吊装——箱面上印着“弹药—航空燃油—引擎备件”的黑色字样,油布在晨风里微微鼓动,潮湿的咸味从甲板边缘缓慢渗入船舱。
没有军乐队,没有送行仪式,没有挥手。港务局大楼窗口站着几个人,远远看着。工人放下吊索,退到栈桥边缘,站着等船走完。
战列舰领头,巡洋舰、驱逐舰、补给船依次跟上。船身缓慢移出泊位,吃水线在晨光里泛着深灰色的光。汽笛声低低响了一声,在雾气里散开,没有引起任何回音。甲板上有人靠着栏杆看着港区慢慢退远。一个年轻水兵站在船舷边,旁边是那个四十出头的老兵。战列舰驶出港区,进入开阔水道。编队开始成形,船距逐渐拉开。风从海面来,带着咸味和柴油的余味。年轻水兵一直看着岸线,等港口变成一条灰线,快要看不见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他们说胜算不高。”老兵没有看他,也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才说:“谁说的?”“轮机舱的人说的。他们说日本人的飞机比我们的好。”“嗯。”沉默了一段。年轻水兵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我们还去?”“去。”老兵说。“去了不一定能赢,不去新加坡就没了。”他停了一下,“总不能把纳尔逊的骨气丢海里吧。”年轻水兵没有再接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抵住栏杆,看着海岸线缩成一根细线,然后断开。港口看不见了。老兵转过身,往甲板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该去就去。”然后走开了。
高处舰桥,则另有一番沉郁的光景。一名军官摊开折痕深重的纸片,纸上孤零零一行字:“别挑晴天”。他默看片刻,折起收好,一言不发。
同一天上午十时,威斯敏斯特宫,议事厅。
议事厅里座无虚席。不仅是座位上坐满了人,连走廊里、旁听席上都站着人。初春的天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在议场中央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沿着木质长椅的边缘缓缓移动。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页和暖气管道混合的气味。两侧座席之间的过道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翻阅文件,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前排座位与后排座位之间空着几排,那几排没有人坐,像是被刻意留出来的。那几排空椅子在满座的大厅里格外扎眼,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艾默里坐在前排,面前摊着几页纸,但没有翻动。布拉肯坐在他身后两排,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看任何人。议长敲了敲木槌,议事厅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落下去。先是旁听席安静下来,然后是座席之间零星的交谈声逐渐消减,最后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响和几声咳嗽。议长再次敲桌,那几声也停了。所有人都在等第一句话。
艾默里站起来,朝议长席微微欠身,得到示意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我是否可以问首相一个问题,海军扩产长期受赤字红线封顶,分批拨付、小步慢走,硬生生把时间窗口拖没了。现在日本联合舰队兵临城下,你拿什么跟人家拼?”他停了一下,“我没有质疑内阁程序的意思。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当年不早做打算?现在火烧眉毛了才行动,是不是已经晚了?”
他说完坐下了。议事厅里安静了两三秒。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换眼神,低沉的议论声从议场各处浮起来,但没有人站起来接话。艾默里坐在那里,没有回头。
哈利法克斯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向发言席。他走得不快,手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看艾默里。他的目光落在议事厅中间那片空了几排的座席上,像是看着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位置。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艾默里先生问为什么当年不早做打算。答案很简单——我预见到了日本会南下,早在去年八月,参谋部的情报就已经指向这个方向。”
议事厅里的议论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浮起,比刚才更轻。哈利法克斯没有被那阵低语打断。“但预见到,不代表做得到。航母不是几个月能建成的,舰载机也不是几个月能投产的。英国工业底子不如美国,要用数量去压日本的质量,需要持续几年的大规模投入,需要消耗数倍于现在的财政资源。我当时手里没有那么多钱,即便现在也没有。”
他停了一下。“我赌的是日本会同时面对英美两个对手,不会把全部力量砸向马来亚。但我没算到珍珠港被打成那样,美国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所以日本把所有力量都压过来了。这个判断错了。”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掩饰。“但当时如果全力扩产海军,赤字会失控,不是仅增加一点赤字,是会把整个经济压垮的那种规模。我可以在那时选择透支国家财政来造舰队,也可以选择稳住国内,等时间窗口。我选了后者。因为当时来看,这是唯一能走得通的路。现在路走窄了,但我选了走到底。能做的都做了,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回到位置上坐下。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没有掌声,没有人站起来接话。议论声没有立刻恢复,像是一段还没完全落定的余音在议场里缓慢盘旋着。议会的气氛比刚才更接近一个将要结束的阶段。
片刻之后,布拉肯站了起来。他手里没有拿文件,两只手搭在面前的桌沿上:“艾默里先生说的是政策问题。我想说的是程序问题。”他的声音比艾默里略高一些,“三天前,首相在半夜里独自做出决定。没有咨询内阁,没有等参谋部评估。方案确实经过了内阁表决,但方案本身——是在书房里一个人定的。这不是决策,是赌博。”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哈利法克斯的方向:“一位首相有权利做出艰难的决定。但他没有权利把一个在深夜独自拟定的方案,直接提交内阁强行表决。”他顿了一瞬,像是在等那句话在听者的耳边完全落下,“议长先生,我请求下院对政府进行信任投票。”
议事厅里的议论声瞬间涨了起来,像水烧开之前那种持续的低沉震动。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纸上飞速记着什么。议论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被议长敲桌的声音压了下去。议长确认动议有效,但没有立刻宣布投票,而是看向哈利法克斯的方向——他在等首相回应。
哈利法克斯站起来,走向发言席。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议事厅里听得格外清楚。他把手放在发言席两侧,没有拿稿子,开口时声音不高:“布拉肯先生质疑我是‘独自决定’——我确实在书房里准备了这套方案,因为时间紧迫,没有时间等参谋部慢慢推演。但方案成形后,我提交了内阁,走完了表决程序。两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这就是内阁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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