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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4章 龙潭碧血(上)

第0424章 龙潭碧血(上) (第1/2页)

南京,丁家桥。
  
  一九二七年的初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焦灼。长江的水汽没能压住这股燥热,反倒像蒸笼一样,把整座石头城捂得喘不过气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里,电话铃声、电报声、军官的呵斥声交织成一片,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沈砚之站在军事地图前,花白的鬓角被汗水浸透,贴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今年四十七岁,按说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比十年前护国战争时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地图上,代表孙传芳“五省联军”的蓝色箭头,正从南京东北方向的龙潭一带,凶狠地刺向代表革命军的红色防线。
  
  “总指挥,龙潭那边……王军长的电话已经断了半个时辰了。”作战处长程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程振邦的侄子,当年沈砚之看着他长大的,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将领。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伸出食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一个被红蓝两色反复涂抹、几乎看不出底色的小圆圈上——龙潭。
  
  “孙传芳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沈砚之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六个师,四万多人,从扬州、大河口一线强行渡江。他想的不是反攻,是拼命。”
  
  程斌咽了口唾沫:“据前方侦察,孙传芳亲临龙潭车站督战,下了死命令,拿不下南京,军法从事。第一线渡江的部队,已经把浮桥炸了,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置之死地?”沈砚之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程斌和屋内一众参谋,“我们何尝不是置之死地?宁汉分裂,武汉方面唐生智逼宫,蒋介石下野,这南京城里,暗流比秦淮河的水还浑。孙传芳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想趁我们群龙无首,一口吞掉首都。”
  
  他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木窗。窗外,乌云正从东北方压过来,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龙潭方向传来的战鼓。
  
  “给第一军何应钦部长打电话,给第七军李宗仁军长打电话。”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我沈砚之请他们即刻到总司令部开会。龙潭若失,南京不保,我们所有人,都得卷铺盖滚蛋!这不是哪一派的事,是革命军生死存亡的关头!”
  
  参谋们被这股气势所慑,立刻忙碌起来。电话铃声更加急促地响成一片。
  
  沈砚之重新回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龙潭那一带复杂的地形。那里是沪宁铁路的咽喉,山峦起伏,地形险要。孙传芳选在这里渡江,既避开了南京城下的重兵,又能切断沪宁交通,把革命军拦腰斩断。
  
  “振邦啊……”他心里无声地念叨了一句。十年前汀泗桥畔,程振邦把最后一口气留给了他,留给了革命。如今,这龙潭,难道又要成为另一个修罗场?
  
  ……
  
  龙潭前线,第一军指挥部。
  
  军长王柏龄早已乱了方寸。这位以能言善辩著称的将领,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听着前线溃兵不断传来的噩耗。
  
  “军座,顶不住了!孙传芳的敢死队都拿着大刀,光着膀子往上冲,喊着‘活捉王柏龄’!咱们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通讯营都拉上去填线了!”
  
  “娘的!”王柏龄猛地一拍桌子,却又无力地垂下,“何部长的人呢?第七军的人呢?都他妈见死不救吗?”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道:“何部长还在南京城里开会,李军长的第七军主力在栖霞山一带,正在跟孙部的先头部队缠斗,抽不出身啊。军座,要不……咱们先撤到镇江?”
  
  “撤?”王柏龄刚想点头,脑海里却闪过沈砚之那张冷峻的脸。他知道,如果现在撤退,沈砚之绝不会轻饶他。可是不撤,这龙潭眼看就要被孙传芳吞下去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指挥部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沈砚之带着一身硝烟味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两个警卫。他没戴军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身笔挺的将官呢大衣和腰间的佩剑,却透着一股逼人的杀气。
  
  “王军长!”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王柏龄耳边响起。
  
  王柏龄吓得一激灵,连忙起身:“沈,沈总指挥?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要不来,你是不是准备把龙潭送给孙传芳,然后带着你的警卫营去逛秦淮河?”沈砚之几步走到地图前,看都没看王柏龄一眼,目光直接锁定在那些代表溃退的红色箭头上。
  
  王柏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沈总指挥,您看看这形势,孙传芳是下了死力的。我第一军伤亡过半,再打下去,就要拼光了啊!”
  
  “拼光了又如何?”沈砚之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柏龄的脸,“当年在山海关,我带着三千乡勇打清军精锐,也没说过一个‘撤’字!民国二年,二次革命,我带着残兵败将跟袁贼的北洋六镇死磕,也没想过要逃!王柏龄,你第一军是校长的嫡系,是革命军的中坚,你在这里动摇军心,就是动摇国本!”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王柏龄的脸:“我告诉你,何应钦部长和李宗仁军长已经达成一致,正在调集兵力,对龙潭之敌形成合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考虑撤退,是给我把部队收拢起来,把丢失的阵地一寸一寸地给我夺回来!谁再敢提一个‘撤’字,我沈砚之的军法,不认什么嫡系不嫡系!”
  
  王柏龄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额头上冷汗直冒,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我这就去前线督战!”
  
  沈砚之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头对身边的程斌道:“通知所有团级以上军官,到我这里来领任务。另外,把我的指挥所,就设在前线那个被炸塌了的炮兵观测所里。我倒要看看,孙传芳的脑袋,是不是真的比我的炮弹还硬!”
  
  ……
  
  龙潭车站附近,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孙传芳的“五省联军”确实悍不畏死。他们大多是北方汉子,习惯了北方的气候,在这初秋的阴雨里反而如鱼得水。更可怕的是,孙传芳下了死命令,渡江的浮桥一炸,退路已绝,这些人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杀!杀尽南军!”
  
  喊杀声震天动地。革命军的阵地已经被压缩得极小,几个连的兵力死死守着一块高地,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弯了就用石头砸。
  
  沈砚之的临时指挥所,其实就是半截埋在地下的水泥掩体,顶上盖着厚厚的木板和泥土,旁边就是被炸断了半截的铁路枕木。炮弹不断在周围爆炸,泥土和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总指挥,您还是往后撤一撤吧,这里太危险了!”警卫员小六子急得直跺脚,他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被硝烟熏得黢黑。
  
  沈砚之却像没听见一样,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炮火犁过几遍的焦土。他看到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在一名连长的带领下,正用身体堵住一个被突破的缺口。他们身后,是龙潭车站,是沪宁铁路,是南京的东大门。
  
  “传令兵!”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却坚定,“告诉王柏龄,我要他组织敢死队,把左翼那个山头给我拿下来!拿不下来,提头来见!还有,让程斌把咱们带来的那个特务营拉上去,从侧翼给我插进去,打乱孙传芳的指挥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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