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冬天

第76章 冬天 (第2/2页)

王威在年三十傍晚在村口老槐树下放了一挂鞭炮。他早上就把鞭炮买好了——从镇上骑自行车带回来的，用报纸包着挂在车把上。不是他一个人——旁边站着他爹，抱着他儿子的妻子站在院门口看。鞭炮在树根旁边的空地上炸开的时候，纸屑飞起来又落下去，在冬天的地面上一层红色的碎片。火药的气味在冷空气中散了很长时间没有完全消失。王威蹲下等到鞭炮放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老槐树——树还在那里，枝条在冬天的天黑里是深色的。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在放另一挂鞭炮，声音从隔了几条巷子的地方传过来，比他的响一些、远一些。他站在那里听了片刻，然后走进院子里，关上院门。年夜饭摆在堂屋里——四个人。儿子还小，坐在桌子旁边的高脚椅上，什么也吃不了，手里抓着一根煮软了的白菜帮子，用牙床啃着。他爹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窗外又有一挂鞭炮响了——近一些，隔了一条巷子，声音在堂屋的墙壁上弹了一下才消散。电视开着，春节晚会里的音乐声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王威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烫的。
　　
　　海龙的年夜饭是一袋速冻饺子。他在出租屋里煮的——新房买了他自己没住，租出去了，租金补贴家用。他退回了一开始在新区租的那个单间，比原来的小一些，窗户朝北，看不到国道上的车流。屋里没有电视，桌上放着他从店里带回来的几样东西——一个扳手、一双手套、一个记账本。水开了以后他把饺子从冰箱里拿出来——袋装的，猪肉白菜馅，超市买的，不是自己包的——倒进锅里。水花溅起来几滴落在灶台上，他没有擦。他用铲子沿着锅边推了一下，防止饺子粘在锅底。锅里的水重新开了以后饺子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挤在水面上。他把火关了，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装进碗里。一碗，十五个。他端着碗走到客厅里——客厅比原来的小，放一张桌子以后就没有什么空地了。他在桌前坐下来，把筷子掰开——一次性筷子，两根掰开以后他搓了一下上面的毛刺——然后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的。他嚼了几口咽下去了。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只有他嚼东西的声音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县城和省城之间那片田野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很多，到他的窗边时只剩一声闷的、模糊的响。他没有站起来去看。他继续把那碗饺子吃完了，把碗拿到水槽里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关了厨房的灯。他站在关了灯的厨房里——没有马上走。窗外的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隔了几条街，隔了几栋楼，传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被城市切得很碎了，只剩一些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然后转身走回房间，开了灯，把工具箱的拉链拉开——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只在里面摸了一下。确认铁盒在。螺帽在。然后拉上了。窗外远处又有烟花闷闷地响了几声，他没有抬头。这间屋子比上一间小了，窗户朝北，看不到光——但他知道那些光在外面亮着，在属于别人的夜空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拉窗帘——省城的夜晚在窗外安静地亮着。
　　
　　三个人的年夜饭，没有一个人是在“家“吃的——建国在省城的新房、王威在村口的老屋、海龙在出租屋的厨房。但也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他们各自在那张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关灯，各自度过了这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