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风雪叩门
第一百八十九章:风雪叩门 (第1/2页)袁茂峰对竹子的厌恶,始于一种气味。
不是那种雨后山林里清冽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鲜竹味,而是陈老那间作坊里独有的味道——一种混合了陈年霉斑、干燥竹屑、劣质烟草,还有一种类似老旧骨头被太阳暴晒后的、难以言喻的腥甜气。这种气味并不浓烈,它像是渗透在空气的水分子里,无孔不入,钻进你的鼻腔,黏在你的舌苔上,让你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喉咙发紧。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最后停在了那片枯败的芦苇荡后面。林桐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她没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座被风雪吞没的院子,低声说:“袁老师,要不我们改天再来?这天气,这地方……透着一股邪气。”
袁茂峰没理会她。袁茂峰推开车门,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北风立刻灌了进来,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扇在袁茂峰的脸上。袁茂峰眯起眼,望向那座四合院。
这就是他们要来的地方。城郊,废窑厂旁边,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若不是那位退休的老馆长死死拽着袁茂峰的袖子,念叨着“只剩这一个了,再不去就真断了”,袁茂峰大概也不会在这种鬼天气里跑这一趟。
院子很破,比袁茂峰想象中还要破。围墙是用杂土和碎砖垒的,好多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豁口。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像一张张脱落了牙的嘴。最显眼的是院子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竹子,长短不一,粗细不均,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一种惨淡的青黄色。风穿过那些竹节的中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远处,一只乌鸦停在枯树枝头,嘶哑地叫了一声,随后振翅飞走,留下一片更加死寂的虚空。
这就是“骨篾”陈守义的家。
袁茂峰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板开裂,铁钉锈蚀,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但锁扣并没有扣上。这是一种拒绝,也是一种默许。
林桐终究还是跟了上来,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袁茂峰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受惊的孩子。袁茂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年轻,漂亮,刚从美院毕业,眼里还装着西方那些华而不实的现代艺术理论。她不懂这里的规矩,也不懂这里的沉重。
“记住,”袁茂峰低声对她说,“待会儿少说话。不管他说什么,都别反驳。”
林桐点了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充满不安的眼睛。
袁茂峰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嘎吱——”
声音刺耳,像是骨骼断裂。
2
门内的世界比门外更加昏暗。光线被厚重的云层和低矮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几缕惨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院子里,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竹屑,像一层褐色的积雪。袁茂峰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干燥而清脆。那股味道瞬间浓郁起来,直冲天灵盖。
袁茂峰的目光越过满院的狼藉,落在了西厢房敞开的门口。那里就是陈老的作坊。
袁茂峰示意林桐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作坊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的木桌上摇曳。那点微弱的火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佝偻的轮廓。陈老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矮矮的马扎上,正低着头,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计。
袁茂峰站在门口,逆光将袁茂峰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没有抬头,甚至连身体的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只有那双手,在光影交错中,缓慢而有节奏地运动着。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袁茂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双手上。
特写镜头也无法完全还原那种粗糙和沧桑。那不是一双普通老人的手,那简直就是两件从黄土里刨出来的老树根。皮肤呈深褐色,布满了深刻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拇指和食指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坚硬如铁。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黑泥,边缘泛着黄。最让袁茂峰心悸的是他的右手小指,第一节关节竟然是缺失的,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像是一根被啃食过的骨头。
此时,那两根如同鹰爪般的手指,正捏着一根削得极薄的竹篾。那竹篾薄如蝉翼,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竟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黄色光泽,仿佛它不是竹子,而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篾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干燥、粗糙,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
那一刻,袁茂峰忽然明白了老馆长的话。这不是手艺,这是修行。是用血肉和岁月,一点点磨出来的道行。
袁茂峰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谦恭而温和:“陈老,打扰了。我是市一中的袁茂峰,这位是我的助教林桐。我们想请您进校园,给孩子们上上课,讲讲这竹编的学问。”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油灯的灯芯爆出了一个微小的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陈老依旧没抬头。他从嘴里取下那柄黑黢黢的烟斗——那烟斗的材质看起来不像木质,倒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打磨得十分光滑——然后在鞋底上重重地磕了磕。
“咚。”
“咚。”
“咚。”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一团暗红色的火星溅落在地上的竹屑里,瞬间熄灭,留下几点焦黑的痕迹。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哼鸣。
“上课?讲学问?”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老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烟尘味,“哼,你们这些读书人,就会动嘴皮子。”
3
林桐在袁茂峰身后轻微地动了一下,袁茂峰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了。她想上前,大概是想反驳几句,维护一下他们“文化工作者”的尊严。但袁茂峰没有给她机会,袁茂峰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抬手,拦住了她。
袁茂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老的那双手。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下去,竹篾的厚度都均匀得惊人。这种控制力,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做不到的。
袁茂峰没有生气,相反,袁茂峰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袁茂峰喜欢这种直接的拒绝,这比那些客套的虚伪要好得多。袁茂峰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竹屑上,又是“咔嚓”一声脆响。这一步,让袁茂峰彻底跨过了门口那道无形的界限,进入了他的领地。
“我们不懂手艺,”袁茂峰看着他低垂的白发,那头发像是一蓬杂乱的枯草,随着他劈篾的动作微微颤动,“我们只想让孩子们知道,这竹子除了能做扁担、编箩筐,还能编出花来。”
“花?”
陈老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藏在浓密的白色眉毛下,浑浊,却锐利得像鹰隼的喙。那目光直刺过来,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将袁茂峰与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他手中的烟斗重重地杵在泥地上,震起一圈细小的竹屑和烟灰。
“编出花来?花能吃还是能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愤怒,在狭小的作坊里回荡。唾沫星子喷溅出来,在油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老祖宗的东西,是实用的!是用来吃饭活命的!不是你们拿来作秀、搞什么‘美育’的玩意儿!更不是你们挂在博物馆里,贴上个标签,就叫‘保护’的死物!”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那件沾满竹屑的旧棉袄也随之抖动。他挥舞着手臂,扫落了旁边一个已经编好的竹筐。
“哗啦——”
竹筐落地,竹篾四散迸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如同骨骼折断般的响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作坊里显得格外刺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