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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心眼观竹

第二百二十四章:心眼观竹 (第1/2页)

黑暗是有声音的。
  
  它不再是静默的帷幕,而是一片汪洋,一片由无数细碎、冰冷、充满恶意的声音组成的、正在缓慢涨潮的海。风声是海浪,从远山垭口那边,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撞在院墙的夯土上,发出沉闷的、类似巨兽喘息的“呼噜”声。树叶的沙沙声是海藻,在看不见的暗流里,互相摩擦,纠缠,发出窃窃私语的声响。而更远的地方,或许是山涧,或许是溪流,传来的水声,则像深海鲸鱼的哀鸣,悠长,冰冷,带着一股要把人灵魂都拽入水底的引力。
  
  袁茂峰就站在这片黑暗的海洋里,像一根被遗弃在滩涂上的、半截腐烂的木桩。
  
  他赤裸的双脚,陷进院子泥土的冰冷里。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能钻透骨缝的阴冷。泥土里,似乎混杂着腐烂的竹叶、牲畜的粪便,还有一种更加隐秘的、类似陈年骨殖风化后的粉末质感。这股气息,从脚底的涌泉穴,顺着小腿的胫骨,像两条阴冷的毒蛇,疯狂地向上攀爬,试图钻进他的膝盖,钻进他的盆腔,最终盘踞在他空荡荡的腹腔里。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从屋里带出来的那股“无魂”的虚无感,像一件浸透了水的、厚重的棉袍,裹住了他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注入了凝固的水泥,僵硬,沉重,失去了所有的活动能力。尤其是那只右手,那只被陈老重塑过的、蜡黄色的、僵硬如鹰爪的右手,此刻正死死地蜷缩在胸前,像一只正在冬眠的、毒蛇的头部,冰冷,沉默,却又随时可能爆发出致命的攻击。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在了锁骨上。视线所及,只有自己胸前那片破烂衣襟的阴影,和那双在微光下泛着死气的、变异的双手。指甲盖上的黄褐色光泽,在夜色里显得更加诡异,像某种甲壳类动物的外壳,坚硬,冰冷,与活体的血肉格格不入。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不是混沌,不是纷乱,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绝对的虚空。陈老的那句“死竹无魂,你也无魂”,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意识的白纸上,烫下了一个焦黑的、永不磨灭的印记。这个印记,不仅仅是一个评价,更像是一个判决,一个将他从此与“生者”的世界彻底剥离的、最终的宣判。
  
  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具傀儡。一根提线,被陈老从屋里牵到了院中,现在,提线被剪断了,他就这样被丢弃在这里,等待着被风雨侵蚀,被虫蚁啃噬,最终化为一捧泥土,或者……一根新的“死竹”。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被四周的黑暗一点点地吸走。那不是热量的流失,而是“存在感”的剥离。他觉得自己正在变得透明,变得稀薄,变得像这夜风一样,没有形体,没有重量,只有一片虚无的寒冷。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虚无彻底吞没,变成一块真正的、没有思想的“顽石”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味道,顺着夜风,飘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泥土的腥味,不是腐烂的竹叶味,也不是陈老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味。
  
  那是一股……阳光的味道。
  
  是那种晒透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干燥的、带着青草和尘土气息的、暖洋洋的味道。这股味道,如此突兀地出现在青石坳这阴冷潮湿的寒夜里,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遥远。
  
  袁茂峰猛地一颤。他那已经快要凝固的意识,被这股味道,狠狠地刺了一下。
  
  阳光……
  
  这个词汇,在他几乎被冰封的脑海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涟漪扩散,撞碎了那层“无魂”的坚冰,露出其下,一些被深埋的、早已蒙尘的记忆碎片。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光影。他是用“心眼”,用那片刚刚被阳光的味道撬开了一道缝隙的意识,看见了。
  
  他看见了……大凉山。
  
  不是青石坳这阴郁的深山,而是川西南那片连绵起伏、壮丽而又贫瘠的群山。那里的阳光,是金色的,炽热的,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要把一切生命都烤出油来的热情。他看见了自己,很多年前的自己,一个背着画板、穿着冲锋衣、满脸都是防晒霜和汗水的年轻男人。
  
  他正坐在一个彝族村寨的晒坝上。晒坝里铺满了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干燥后的甜香。几个彝族的孩子,围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画画。那些孩子的脸蛋,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黝黑色,眼睛大而亮,像两泓倒映着天空的清泉。他们有着城里孩子早已失却的、最质朴的好奇和快乐。
  
  其中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光着脚丫,脚趾缝里塞满了黄土。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吵闹,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笔下正在成型的、一只竹编的蚂蚱。她的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攀比,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向往。
  
  “老师,这个,能给我吗?”
  
  女孩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试探。
  
  他笑了,把那只刚编好的、略显粗糙的蚂蚱,放进了女孩的手里。
  
  女孩接过蚂蚱,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那冰凉的竹篾,然后,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到足以融化雪山冰川的笑容。
  
  那个笑容……
  
  袁茂峰的心脏,在胸腔里,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名为“疼痛”的感觉。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灵魂深处,被那个笑容,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所产生的、酸楚的剧痛。
  
  那个笑容,是那么的干净,那么的纯粹,那么的……不合时宜。它出现在他此刻所处的、充满诅咒和绝望的境地里,就像一个在粪坑里盛开的、洁白的花朵,显得如此荒谬,如此令人心碎。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撬开一道缝隙,便再也无法关上。
  
  画面流转。他看见了长城。
  
  不是旅游手册上那段雄伟的、人山人海的八达岭,而是一段早已废弃、坍塌、长满了荒草的、野长城。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夕阳如血,将漫天的云彩,都染成了悲壮的紫红色。风很大,很冷,吹得他身上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独自一人,坐在敌楼的废墟上,看着脚下蜿蜒如巨龙的古长城,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光秃秃的燕山山脉。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苍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的自由感。他拿出速写本,想要画下这壮丽的景色,但笔尖在纸上颤抖,怎么也画不出那种磅礴的气势。最后,他只是画了一只孤雁,正逆着风,向着天际飞去。
  
  那股风,那股从塞北吹来的、带着沙砾和枯草气息的风,此刻,似乎正吹拂在他冰冻的脸上。那股自由,那种不被任何世俗羁绊的、精神上的绝对自由,像一颗微弱的火星,在他死寂的心湖里,闪烁了一下。
  
  记忆的洪流,还在奔涌。他看见了更多的笑脸。城市里,那些在艺术展上,对着他那些所谓“先锋”、“解构”的作品,露出赞赏、羡慕、或者虚伪奉承表情的脸;乡村里,那些收到他捐赠的文具和书籍,对着他鞠躬致谢的脸;还有……省城那场失败的展览后,那些对着他的作品,指指点点,露出讥讽、不屑表情的脸……
  
  这些脸,这些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飞速地闪过。喜悦,自豪,虚荣,失落,痛苦,悔恨……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的颜料瓶,在他胸腔里,疯狂地搅拌,冲撞。
  
  他一直以为,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逃避。逃避省城的失败,逃避那些讥讽的目光,逃避自己内心的无能和懦弱。他想躲进这深山老林,躲进这古老的、神秘的手艺里,寻找一个可以舔舐伤口、重塑自我的避风港。
  
  但现在,在这青石坳死寂的寒夜里,在这股来自大凉山的、阳光味道的引诱下,他才恍然大悟。
  
  他不是在逃避。
  
  他是在……寻找。
  
  他在寻找那个在大凉山晒坝上、对着竹编蚂蚱露出灿烂笑容的女孩;他在寻找那个在野长城上、迎着塞北寒风画出孤雁的自己;他在寻找那股被城市的喧嚣和自身的浮躁所掩盖了的、关于“创造”和“给予”的、最原始的快乐和冲动。
  
  那些笑脸,那些风景,那些记忆,才是他之所以为“袁茂峰”的根本。它们不是他需要逃避的“脏”,而是他需要守护的、最后的“净土”。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酸楚、温暖和决绝的情感,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喷涌而出。这股情感,是如此的灼热,如此的鲜活,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里的那股阴冷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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