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雀影疑云
第二百二十六章:雀影疑云 (第2/2页)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带着竹腥味的气息,正顺着伤口,往他的骨髓里钻。这股气息,和那只竹鸟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它在“标记”他,像野兽标记自己的猎物,将它的“气味”,注入他的血液里,让他无处可逃。
“咕……”
那只竹鸟,再次发出了那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咕哝。它从墙根下,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袁茂峰的方向,挪了过来。它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落下,那水晶般的爪子,都会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五边形的印记。那些印记,在月光(虽然被乌云遮蔽,但仍有微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油亮的色泽。
它在逼近。
袁茂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腿上的伤口,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而那只竹鸟,显然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它在一点点地,消磨他的意志,消耗他的体力,等待他彻底绝望的那一刻,再给予致命一击。
他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内,一片死寂。陈老仿佛已经彻底消失了,对院中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但袁茂峰知道,陈老就在里面。他就在门后,透过某条缝隙,或者某种更加诡异的方式,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这只竹鸟,就是他放出来的“猎犬”,而袁茂峰,就是他圈养的、等待被狩猎的“猎物”。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了陈老说过的话:“鸟……有了。”“人……也有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被当作“传人”。他只是“材料”,是喂养这只“怨鸟”的、最新鲜的“血肉”。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悲凉的情绪,从他破碎的胸腔里,涌了上来。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在一只竹鸟的手里!不甘心自己那些美好的记忆,成为这怨魂的养料!
他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自己的右手腕上。不是自杀,而是用剧痛,来刺激自己即将涣散的意识。牙齿穿透皮肤,咬进肌肉,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股剧痛,让他暂时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冰冷的泥土、散落的竹屑、和那只步步紧逼的竹鸟之间,快速扫视。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件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一块石头,一根木棍,任何东西。
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根掉落在不远处的、光芒黯淡的竹弧上。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双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朝着竹弧的方向,挪动过去。每挪动一寸,左腿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和地上的鲜血混在一起。
那只竹鸟,停下了脚步。它似乎对袁茂峰这徒劳的挣扎,感到十分有趣。它歪着头,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的怨毒里,甚至透出了一丝……嘲弄。
它不急着进攻了。它要看着这个人,像一只断了腿的虫子,在死亡来临前,做着无谓的挣扎。
袁茂峰终于挪到了竹弧的旁边。他伸出那只蜡黄色的右手,颤抖着,握住了它。
入手,一片冰凉。那层温润的光泽,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物的、粗糙的触感。但他能感觉到,在竹弧的核心深处,那点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悲悯”的火种,还在。虽然渺茫,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他紧紧地握住竹弧,将它当作一根临时的拐杖,支撑着自己,艰难地、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虽然左腿剧痛难忍,虽然浑身都在颤抖,但他站直了。他没有跪下,没有乞求,没有放弃。
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迎向那只水晶竹鸟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恐惧,不再有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滋生出的、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来。”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带着血腥味的单音节。
不是邀请,不是挑衅,而是宣战。
那只竹鸟,似乎被这个字眼激怒了。它那死寂的眼睛里,那点怨毒的“黑痣”,猛地膨胀了一下。它不再犹豫,不再戏耍。它猛地张开双翼,那数以万计的水晶羽毛,在夜风中发出“哗啦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它再次化作一道灰白色的、致命的箭矢,带着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狂暴的杀意,再次扑向袁茂峰的双眼!
这一次,它不再留手。它要一击必杀!
袁茂峰没有躲闪。他也无法躲闪。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死寂的眼睛,然后,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自己手中那根黯淡的竹弧,不是向前推,而是……横向一挥!
这一挥,不是技巧,不是力量,而是他全部意志的倾泻!
竹弧在空中划过一道丑陋的、颤抖的弧线。但这道弧线,却带着一股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砰!”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不再是声音的碰撞,而是实体的撞击。
竹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水晶竹鸟的身上!
在撞击的瞬间,袁茂峰清晰地看到,竹弧那黯淡的表面,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色的光芒!这团光芒,不像之前那样温润,而是带着一种类似玻璃破碎般的、尖锐的硬度!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
被击中的水晶竹鸟,那半透明的、灰白色的躯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雕,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裂纹,从撞击点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鸟的全身!
“咕——!”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尖啸,从竹鸟的喙部爆发出来!这声音,不再是压抑的咕哝,而是充满了痛苦、怨恨和不甘的咆哮!它那双死寂的眼睛,在尖啸中,猛地爆开,化作了两团飞散的、深黑色的粉末!
鸟的身形,在空中僵直了一瞬,随即,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沙堡,轰然碎裂!
无数根水晶般的竹丝,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飞溅!它们在空中飞舞、旋转,发出最后一声声细微的、类似风铃碎裂的“叮叮”声,然后,无力地坠落,铺满了袁茂峰脚下的那片泥地。
那只充满怨毒的、诡异的竹鸟,就这么……碎了。
袁茂峰握着那根已经彻底黯淡、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小裂纹的竹弧,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满地的竹丝碎片,看着那些正在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普通垃圾般的晶体,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赢了?
我……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后怕和虚脱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在那堆竹丝碎片的核心,在竹鸟原本胸腔的位置,躺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竹丝。
那是一颗……“心”。
一颗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凝胶状的东西。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像一团正在缓慢蠕动的、浓缩的阴影。在这颗“心”的表面,布满了无数根极其细微的、深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像血管一样,在凝胶内部搏动,流淌着某种不知名的、粘稠的液体。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颗“心”的核心,那点怨毒的“黑痣”,依然存在。它甚至比在鸟眼中时,更加清晰,更加凝实,像一只缩小了亿万倍的、正在眨动的……眼球。
这颗“心”,并没有随着竹鸟的碎裂而毁灭。它依旧活着。甚至,在脱离了竹丝躯壳的束缚后,它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
它正躺在地上,一跳,一跳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朽和血腥的恶臭。这股恶臭,像一只无形的、肮脏的手,试图钻进袁茂峰的七窍,污染他的神志。
而那点“黑痣”构成的眼球,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袁茂峰。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和嘲弄,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时间的……仇恨。
它恨他。
恨他毁掉了它的“躯壳”,恨他伤到了它的“本体”。这股仇恨,如此的深沉,如此的纯粹,以至于袁茂峰感觉,即使自己现在把它踩碎,这份仇恨,也会如同跗骨之蛆,永远地纠缠着他。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根布满裂纹的竹弧。竹弧的表面,沾上了几滴从那颗“黑心”上溅SCL的、深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正在缓慢地、腐蚀性地,渗透进竹弧的纹理里,留下一道道如同灼烧痕迹的、丑陋的疤痕。
他赢了战斗,却似乎……输掉了更多。
他毁掉的,只是一个容器。而释放出来的,是一个更加古老、更加邪恶、也更加难以摆脱的……“诅咒”。
院子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颗漆黑的“心”,在地上,发出微弱而持续的、令人心悸的搏动声。
“咚……咚……”
这声音,像一口来自地狱的丧钟,正在为袁茂峰,敲响着倒计时。
他缓缓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门。这一次,他似乎看到,门缝底下,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妖异的、血红色的光芒。
而那扇门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陈老的腹语,也不是任何人类的语言。那是一种……类似于无数根竹丝,在强行摩擦、挤压下,发出的、充满了恶意和愉悦的……
“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