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月蚀竹影
第二百三十章:月蚀竹影 (第1/2页)镜头,开始向后拉。
不是摄影师的手在操控,而是某种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东西,在强行剥离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距离。像退潮时,海水冷漠地撤离海岸,露出底下湿滑、丑陋、布满孔洞的礁石。
首先脱离视线的,是那两只叠合在一起的手。老手苍劲如枯松的枝干,新手僵硬如新铸的刑具,中间栖息着那只通体金黄、眼嵌血珀的竹鸟。它们从特写的高清微距里,渐渐缩小,变成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色块,像一幅油画上尚未干透的、被粗暴抹开的浓重油彩。那令人心悸的细节——指甲缝里的血丝、手背上搏动的金色丝线、竹鸟眼中倒映的深渊——被距离稀释、模糊,最终融化成一种看似“和谐”的、昏黄光晕下的剪影。
镜头继续后撤,越过了陈老佝偻的脊背,越过了袁茂峰瘫倒后蜷缩的半身,将整个作坊的横截面,像一幅被徐徐展开的、阴郁的古画,呈现在这双看不见的眼睛面前。
油灯,还在那个角落里燃烧。
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墨绿色、或是妖异的血红。它变回了最初的、昏黄的、豆大的火苗。火苗很稳,几乎不再跳动,像一颗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早已死去的昆虫。它发出的光,微弱而浑浊,只能勉强照亮灯盏周围一小圈地方,将外围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浓稠,更加死寂。
光圈之内,是那两个身影。
陈老,依旧背对着镜头,坐在那张低矮的马扎上,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生了根的枯木。他覆盖在袁茂峰右手上的那只左手,似乎已经成为了后者身体的一部分,又或者是后者延伸出的一个畸形的枝丫。两者之间的界限,在昏黄光晕的模糊下,变得暧昧不清。
袁茂峰,则侧卧在冰冷的地面上,上半身倚靠着陈老的马扎,那只被覆盖的右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上伸展着,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神龛,献祭着自己最后的祭品。他的头微微垂下,额前的长发和干涸的血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毫无生气的下颌。他的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如果不是那蜡黄色的手背在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光泽,几乎会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具刚刚被摆弄好的、等待入殓的尸体。
这幅画面,如果只看轮廓,不看细节,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馨”。
昏黄的灯火,一老一少两个相依的剪影,像祖孙,像师徒,像一场漫长劳作后的、疲惫的休憩。仿佛外面那个风雪交加、充满苦难的世界,已经被这堵夯土墙彻底隔绝。这里只有手艺,只有传承,只有灯火摇曳的、永恒的宁静。
但镜头是无情的。它继续向后拉,穿过了那扇糊着厚厚桑皮纸的窗户,来到了屋外。
寒冷,瞬间包裹了镜头。那是一种来自深山的、带着湿气和千年寒意的冷。月光,就在这时,洒了下来。
但不是满月。
绝不是。
今夜的天空,属于一只正在被啃食的月亮。
那是一轮……月蚀。
或者说,是月蚀刚刚进行到一半的、残缺的月亮。三分之二的月面,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阴影,缓缓地吞噬着。剩下的三分之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的、带着淡淡血色的苍白。这光,不像正常的月光那样清冷、皎洁,而像一种从垂死者瞳孔里散SCL的、濒死的、毫无生机的微光。
这轮残月的光辉,洒在青石坳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死寂的、银灰色的霜。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风,没有虫鸣,甚至连那股常年弥漫在空气中的竹腥味,似乎都被这极度的寒冷冻住了。只有堆积如山的竹料,像无数具沉睡的、巨大的尸骸,在月光下投出大片大片扭曲的、深黑色的影子。
镜头,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横移过这些竹料堆。
然后,它停住了。
焦点,落在了那些竹子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些竹子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上。
在正常的月光下,竹影应该是清秀的、挺拔的、节节分明的。但在这轮血色残月的照耀下,这些影子,扭曲了。
它们不再是竹影。
它们变成了……鬼影。
每一根竹子的影子,都在地面上、墙壁上、屋檐下,疯狂地扭动、拉伸、变形。那些竹节,变成了脊椎骨一节一节凸起的轮廓;那些细长的竹叶,变成了无数只伸向四面八方的、干枯的鬼手。它们从竹料堆里蔓延出来,从墙角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屋檐的瓦片下挂下来,像一片正在缓慢生长的、由阴影构成的黑色森林。
这片“森林”,有一个共同的方向。
所有扭曲的影子,所有伸出的鬼手,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那扇糊着桑皮纸的、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它们像一群被光吸引、却又被某种力量禁止靠近的恶鬼,在窗外无声地骚动着,拥挤着,一层叠着一层,将整面窗户的纸墙,映衬得如同地狱的入口。那些竹影的“手指”,有的几乎要触碰到窗棂,有的则深深地抠进了夯土墙的缝隙里,仿佛正在用无声的尖叫,试图撬开这间屋子的秘密,或者……试图将屋内那点微弱的光亮,连同那两个人,一起拖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镜头,再次缓缓转动,重新聚焦在那扇窗户上。
这一次,视角从外部,穿透了那层糊着的、早已发黄变脆的桑皮纸。
纸内,是那片昏黄的光晕,是那两个相依的剪影。
纸外,是那轮血色的残月,是那片由竹影构成的、正在无声骚动的鬼森林。
内外两个世界,被一层薄薄的纸,残忍地分隔开来。但这层纸,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你能清晰地看到,在纸墙上,那些竹影的“手指”,正在用指甲(如果影子有指甲的话)刮擦着纸面,发出极其细微、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这声音,与屋内陈老指甲刮擦竹篾的“沙沙”声,形成了跨越维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陈老的,也不是袁茂峰的。
是一个旁白。
一个语调冰冷、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仿佛来自纪录片解说员的旁白。但这声音,与它所描述的内容,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巨大的反差。
“这一夜,竹篾飞舞。”
声音平稳,却像一把冰刀,切开寂静。
画面中,屋内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陈老覆盖着袁茂峰右手的那只左手,似乎也跟着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移动位置,而是手指的关节,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枯骨摩擦的“咯”声。
“不仅是手艺的传递。”
旁白继续。镜头推进,再次穿透纸窗,聚焦在陈老和袁茂峰叠合的那两只手上。这一次,能更清晰地看到,袁茂峰那只新变的右手,手背上的暗紫色疤痕,正在缓慢地、一丝一丝地,向上蔓延,已经爬过了手腕,隐没在衣袖的深处。而陈老那只枯手,指甲缝里,似乎多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污渍,那是之前从“血胶”里带出来的、尚未完全吸收的残留物。
“更是灵魂的对话。”
“对话”二字一出,画面中,袁茂峰那只垂死般静止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肌肉的痉挛,而是一种……来自内部的、灵魂的震颤。他的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食道里,试图向上涌,却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地压了回去。
旁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类似叹息般的停顿。
“陈老知道……”
镜头猛地拉近,聚焦在陈老那布满皱纹、在昏黄光线下如同石刻般的侧脸上。帽檐的阴影下,那两点针尖般的瞳孔,似乎极其轻微地、向着袁茂峰的方向,转动了一丝角度。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知道”的喜悦,没有任何“传承”的欣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如同万年冰川般的……了然。一种早已预见、早已计算、早已等待了千百年,如今终于落定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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