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夜
第6章 月夜 (第2/2页)艾草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不,不是纸条,是一块从烟盒纸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字:
“姐,别怕。”
莲花不认字。这三个字不知道是求谁写的,还是她自己比着葫芦画瓢描下来的。翠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片上,把墨水洇开了。
她把艾草包塞进枕头底下,把纸片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有做噩梦。她梦见莲花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在河滩上。河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莲花指着水里说:“姐,有鱼。”她低头看,果然有一群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她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翠莲是被公鸡叫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射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光斑。她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腰疼,腿疼,后背上被炕席扎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绷得皮紧。
她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凉水扑在脸上,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看——左脸的巴掌印还没消,青紫一片,嘴角也破了,结了黑痂。
她用手指按了按嘴角,疼得嘶了一声。
“姐!”
莲花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来。翠莲探出头,看见莲花端着一碗东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又送饭?”翠莲打开门,接过碗。碗里是红薯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头还卧了半块咸菜。
“我娘说让你多吃点,”莲花说,“说你太瘦了,不好生养。”
翠莲苦笑了一下。不好生养?她倒是想生养。大壮活着的时候连炕都上不了,跟谁生?跟老泰山?老泰山都六十多了,能生得出来?
“替我谢谢你娘。”翠莲说。
莲花点头,又凑近看了一眼翠莲的脸:“姐,脸上的印子还没消。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莲花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娘以前用的,说是抹脸的,能消瘀。我拿来给你。”
翠莲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药味。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莲花的娘瘫在床上好几年了,这东西不知道放了多久,还能不能用。
但她还是点了头:“好,我试试。”
莲花看着她抹了药,这才放心地走了。
翠莲端着粥碗回屋,坐在门槛上喝。粥熬得烂糊,红薯切得碎碎的,甜丝丝的。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把碗舔干净,放在灶台上。
今天得下地。
她把莲花的褂子脱下来,换上自己那件破的——扣子掉了两颗,她用麻绳系了一下,凑合能穿。头发用竹簪别住,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小腿。
小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莲花糊的马齿苋干了,掉了一地。她又洗了一遍,用布条缠了两圈,算是包扎了。
扛起锄头,锁上门,往河滩地走。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马六不在。几个闲汉蹲在树下,看见翠莲,交头接耳了几句,有人笑,有人摇头。翠莲低着头走过去,不看不听。
她走到地头的时候,愣住了。
地里被人翻过了。
不是好好地翻,是乱翻的。刚长出来的玉米苗被连根拔起,扔了一地。她昨天刚浇过的水,全被放干了,垄沟被人用锄头刨开了几个大口子。
翠莲蹲下来,捡起一棵玉米苗。苗已经蔫了,根上的土都干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块地是她唯一的指望。两分沙土地,种不出多少东西,但至少能让她秋天有棒子吃。现在苗被人拔了,补种也来不及了,过了节气,种什么都白搭。
她知道是谁干的。
马六。
昨天的事他没得手,怀恨在心,夜里来毁了她的地。
翠莲站起来,攥着那棵蔫了的玉米苗,站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锄头,往回走。
她没有去找马六。她没有去找老泰山。她谁也没有找。
她走回家,从灶台上的瓦罐里掏出那包红糖,拆开,捏了一大块放进嘴里。红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吐。
她咽下去,又捏了一块,再咽。
一块接一块,直到半包红糖下了肚。
然后她蹲在灶台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没有哭。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