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折服
第51章:折服 (第2/2页)陈文远看得入了迷。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见过这样的表述方式。不是引经据典,不是旁征博引,就是用最简单的话,说最根本的道理。每一章都很短,几百个字,讲清楚一个概念。然后后面附几道练习题,让读者自己判断、推理、验证。他看完上卷,抬起头,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又升起来了,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他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却觉得只过了片刻。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本书,真的是您写的?”
张不言点了点头。不是他原创的,是他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提炼出来的,用他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去掉了那些在这个时代用不上的内容,加了一些贴近生活的例子。比如“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这个例子,就是他从逻辑书里搬来的,但改成了孔子——在这个世界,孔子不叫孔子,但改了名字,道理一样。
“先生,”陈文远捧着那本册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这本书,我能抄一份吗?”
“能。”张不言说,“但抄之前,你先看。看懂了,再抄。没看懂,抄了也没用。”
陈文远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册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贴身的,怕丢了。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张不言。
“先生,我以后能不能带县学的学生来听您的课?他们也想学。”
张不言想了想,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来的人必须自愿,不能强迫。第二,来了就要认真学,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不是开善堂的,没时间陪人玩。”
陈文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先生放心,我会跟他们说清楚。”
他走了。这一次没有快步走,而是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
张不言坐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夜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没有剩下。
赵大虎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张不言面前。他蹲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那个陈秀才,是个好人。”
张不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有放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准。”赵大虎说,“他看您的眼神,不是看大人物的眼神,是看老师的眼神。眼睛里有光,但没有巴结。这种人,值得教。”
张不言没有接话。他继续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房里。灯还亮着,桌上的书还摊开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数学分册,函数那一章。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新学入门》中卷的下一节。今天写的是“方程”。用方框代表不知道的数,用等号连接已知和未知,然后通过运算,求出方框是多少。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怕写错了误导人。他不是老师,不会写教案,但他知道,要教别人,自己先要搞懂。他搞懂了吗?没有。他只是比陈文远多知道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够了。能带着他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夜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在窗棂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张不言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那本写了一半的《新学入门》合上,放在书桌的右上角。明天下午,陈文远会来。他要赶在那之前,把“方程”这一章写完。写不完也没关系,可以先讲,边讲边写。他站起来,吹灭灯,走出书房。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白,像一个银色的盘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里还亮着灯,周氏在收拾碗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眨。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月光下,珠子发出淡淡的绿光,里面的螺旋花纹缓缓转动,像一个小小的宇宙。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
陈文远。第一个正式的学生。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就会一直教下去。教到他学不动为止,教到他不需要再教为止。
张不言把珠子收好,转身走向棚子。三轮车停在棚子下面,月光照在铁皮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他伸手摸了摸车斗的挡板,摸到那道被黑旋风砍出的刀痕,深深地、长长地刻在铁皮上,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在干草堆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夜风吹过棚子,凉飕飕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虫鸣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讲的内容过了一遍。逻辑,上卷最后一章,“推理的常见错误”。他要想一些例子,贴近生活的,能让陈文远听懂的例子。他想了很久,想着想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一间很大的教室里,面前坐着很多学生,不止陈文远一个,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年长的、男的、女的,穿着各种各样的衣裳,眼睛里有各种各样的光。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木炭,面前是一块很大的木板。他在木板上写字,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学生们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木炭划过木板的沙沙声。
他醒了。天还没亮,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比刚才亮了很多。棚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三轮车的铁皮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向灶房。粥还没煮,灶膛还是冷的。他蹲下来,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拨了一下打火轮,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照亮了灶膛里的柴火。他把柴火点燃,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舔舐着干柴,看着青烟从灶膛里升起来,看着火光映在墙上,暖洋洋的。他坐在灶房门口,守着火,等着天亮,等着陈文远来,等着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