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宴惊变
第一章 夜宴惊变 (第2/2页)“我、我什么也没听见……“乐师哆嗦着。
“你家王员外倒在桌上的时候,你们在奏乐?“
“是……在奏一支《清平调》。“
狄仁杰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沿着廊下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东侧廊柱旁的一盆黄菊前。盆中的土面上有半个极浅的印记,像是有人用鞋尖轻轻碾过,然后又被匆忙抚平了。他蹲下去,用指尖拨开浮土,土里露出来一小截细如发丝的铜管,一端封着蜡,另一端则连着一段几乎透明的丝线,丝线沿着廊柱内侧向上延伸,消失在了檐角的阴影里。
铜管。
狄仁杰将这截铜管轻轻拔出来,用帕子包好。他没有声张,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如常地走回庭院中央。
此时马荣已经回来了,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大人,门都封了,前后一共四十七口人,一个没放出去。“乔泰也跟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零零碎碎记了些东西:“厨房里今夜当值的一共六人,管事说宴上的桂花糕是午间蒸的,晚宴时重新上笼馏过。酒水是从南市'醉仙楼'买的十坛陈酿,封泥完好,是当场开的坛。“
“桂花糕剩余的还在厨房?“
“在。我已经让人封存了。“
狄仁杰微微颔首。他重新走到主桌前,这一次,他俯下身去查看了死者的双手。那一双僵直的手蜷曲如爪,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但他注意到右手拇指的内侧有一小片极其微细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轻轻刮下来一点,托在帕子上对着烛光看了看。粉末极细,色泽如霜,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莹光。他的目光微动,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白磷骨粉。
这是一种很偏门的东西,用烧过的兽骨磨成细粉,再以特定手法提纯,只用作一个用途——贵族间往来密信的火漆封缄。寻常百姓别说用了,连见都未必见过。
一个洛阳本地的富绅,为何会在临死前接触过这种东西?
狄仁杰直起身来。他看了看庭中那四只青瓷菊花缸,又看了看死者面部的血痕走向,再想起廊柱上那截铜管和丝线,一条线在他脑中慢慢串联起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吩咐马荣把尸体抬去厢房安置,让仵作明日一早来验。
马荣应了,招呼两个家丁抬来了门板。狄仁杰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那一地的残菊和灯影。
风又凉了些。檐下的灯笼被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浮浮沉沉,像极了这桩案子里那些影影绰绰的眉目。
他其实已经看出了七八分端倪——那只隔了半个时辰才“暴毙“的尸体、盆土里的铜管、死者指甲中的白磷骨粉——这一套布局,说不上滴水不漏,但绝对是用过心思的。而更有意思的是,有人在杀人之后,还特意把尸体重新扶回椅子上,摆出“正在饮酒行乐“的模样。这说明动手的人并不慌乱,时间充裕,甚至有闲心去制造一个“当众暴毙“的假象。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仁杰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洛阳城暗沉沉的夜色。案子的水恐怕比一场富绅谋财的命案要深得多。一个用得起白磷骨粉火漆的人,与一个本地豪绅之间能有什么牵连?那批被改过数字的粮草调拨单,又会不会和今夜这桩命案有着某种他还未触及的关联?
他正在想着,乔泰忽然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大人,方才搜园子时,在王员外书房的地毯下面发现了这个。“
狄仁杰接过来。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蜡块,一面平整,另一面印着一个清晰的纹样——五瓣梅花,每一瓣都圆润饱满,看得出是极精细的模子压出来的。
五瓣梅花。
狄仁杰将这枚蜡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五片花瓣的边缘。灯影落在蜡块上,将那个纹样照得格外分明。
他的眉头微微一沉。
前太子李忠府上用的火漆封缄,就是这样的图案。
可李忠被废多年,流放黔州,府邸早已抄没查禁。这枚火漆蜡块从何而来?那位王员外最后接触过的,究竟是一封什么样的密信?
狄仁杰将蜡块收入袖中,转身对乔泰说了一句话:“明日一早,你去查一查王员外近半月以来所有的出行记录,尤其是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一处都不要漏。“
乔泰应声而去。
狄仁杰站在空荡荡的庭院当中,四只青瓷菊花缸里的秋菊在夜风中轻轻摇动,那些白的黄的花瓣一片片飘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最后都拢在了墙角,堆成小小的一堆。
他又想起了入城时驿丞说的那句话——“今日王员外府上大摆赏菊宴,请了半个洛阳的体面人。“
半个洛阳的体面人。
半个洛阳的人今夜都看见了一桩“当众暴毙“的惨剧。半个洛阳的人每日都会把这件事传遍大街小巷。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要的恐怕不只是王崇义一条命。
他还要所有人都看见。
狄仁杰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袖中那枚五瓣梅花的蜡块又捏紧了些。灯影下他的面容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那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他知道,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而更深的水,还在后头。
庭院尽头,不知是哪个角落的灯笼被风吹灭了,西廊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黑暗中有人极轻地响动了一下,像衣料擦过窗棂的声音,又像是猫踏过了瓦片。
狄仁杰侧头望过去。廊下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还在风中摇,光影晃来晃去,在他脚边投出一片长长的、不断变幻的暗影。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