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酸腐之痕
第三章 酸腐之痕 (第2/2页)这份文书的“五千石“,是被改过的。原本应当是三千石。而真正的调拨记录,写的是五千。
两千石的粮草凭空消失了。
狄仁杰将这份文书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又翻了翻其他卷宗,没有再找到相关的粮秣文牒。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沉吟了片刻。方执事的话在他脑中回响——“刘爷拿了一份文牒给王员外看““王员外问'这个数字对得上吗'“。王崇义一个地方商贾,有什么必要过问军粮调拨的对错?除非他在查这件事。
而这份被改过的文书,偏偏就留在了他的书房里。
狄仁杰回到驿馆时已经过了午时。他让人把昨夜宴席上所有与王崇义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的名单整理出来,又额外标注了刘崇德的位置、言行、离席时间。马荣在一旁磨墨,见他盯着名单出神,忍不住问:“大人,这个刘崇德是洛阳府衙的军需官,大小也算个官身,一个商人怎么会和他有往来?“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那份被涂改过的文书又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朔方军“三个字上。北境戍军近年并不太平,突厥残部时常扰边,粮草一石也不能少。若有人从中截走了两千石,那不光是贪墨,更是通敌的勾当。
而王崇义,就是在查这件事的时候,被人灭了口。
“马荣,“狄仁杰放下文书,“去查一查这个刘崇德。他的家宅、行踪、近半月与什么人来往,越细越好。先不要惊动人,暗中探。“
马荣应了,揣上短刀便出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几株梧叶被风刮得哗啦作响。狄仁杰将那份文书和那枚五瓣梅花的蜡块并排摆在桌面上,又取出那截铜管压在旁边。三样物件一字排开,仿佛三条从同一个绳结上伸出去的线头,指向各不相同,却分明是从同一只手里牵出来的。
五个时辰之前,他跨进王府那扇朱漆大门的时候,还只当是普通富绅遇害。如今半日过去,手里却已经攥着粮秣贪墨、岭南奇毒、隋宫旧阵、前太子火漆印、无相寺私会等五六条线索。每一条单独看都不算致命,但合在一处,却像一张正在被人缓缓收拢的网。
他要找的,不是谁杀了王崇义。那套九宫菊阵虽精巧,但能布得出来的人并不多,顺着“蛇涎脂“的来历和那截铜管的材质往下查,迟早能摸到凶手的影子。真正要紧的是——王崇义查到的那两千石粮草,最终运去了哪里?写给谁的密信,要用前太子府上的火漆封缄?而这一切,又和城外那座无相寺有什么关联?
狄仁杰在桌边坐下来,研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他提笔想写些什么,却又放下了。对方既然能隔着几道院墙、用一根丝线便取人性命,那洛阳城里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的耳目不到的?写下来的东西,未必比装在脑子里的安全。
他索性只将那三样物件收进一只锦囊,贴身藏好,然后推门走到廊下。秋日的阳光已经西斜,将整座驿馆的庭院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倚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望着头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梧叶,心里那条断断续续的线还在慢慢往前延展。
刘崇德。无相寺。两千石粮草。前太子火漆。岭南蛇涎脂。九宫菊阵。
这些名字和物件之间,还缺一个将它们串联起来的东西。那东西应该是一张字条、一封口信、或者一个见过所有这些关节的人。狄仁杰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离那个东西已经不远了。也许就差一次推门,一个照面,或者一句话。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快要沉到屋檐底下的太阳,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明日一早,去无相寺。那地方既然王崇义死前半个月连去了三趟,那里就一定还留着些没被翻干净的东西。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五瓣梅花的蜡块,在指间无声地转了一圈。蜡块的边缘在斜阳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那五片花瓣的轮廓清晰得像刚压出来的一样。
他把它收回袖中,关上了门。